嫂子把头埋进两个孩子中间。
许鑫转身回去找来许然掉在路上的鞋,蹲下身给他穿好。孟一梦走到一边,手指插进裤兜,捏着里面一个小盒子不停摩挲。
天很热,举头几片白云飘过。
“回去吧。”许鑫看着嫂子,“他是对我有火,跟你没关系。”
嫂子没动。
“他昨晚后半夜一个人坐树下,唠叨你这些年辛苦,说是带你们出去,他也尽尽做丈夫和父亲的责任,”许鑫语气有点别扭,“真的,不骗你。”
“谁稀罕。”嫂子终于说话了。
许鑫把孩子拉离他们母亲,交给孟一梦,伸手去拿嫂子脚边的包。
“回去吧。”他说:“等下越来越热,开车坐车都难受。”
嫂子抬起头,用力搓一把脸,冰山并未消融,但已经没刚才那么气了,呼吸平稳了很多。
“让你哥自己带孩子,我去打工挣钱。”
“傻。”许鑫白她一眼:“孩子都上学了,还要去吃上班的苦。就要跟着他,把他当提款机。”
孟一梦不可置信地看着许鑫,再扭头看看四周,感受着刚才是不是吹了阵阴风。
“他只是在外面指使人习惯了,对你没二心,你自己心里应该明白。”
嫂子脸色终于软下来。
“其实都是我引起的,对不起,嫂子。”孟一梦愧疚地接了一句。
“决定是我自己做的,”嫂子抬头看看许鑫,扭头对孟一梦说:“我可能没看错。”
许鑫忙接口说:“过去了有人看孩子,还是把驾照考了,钥匙在自己手里,走哪都方便。”
“怕。”嫂子眨眨眼。
“眼前就有个活例子,还怕?”
孟一梦不自在地瞪着许鑫。
嫂子瞄一眼孟一梦,“你现在还怕车吗小孟?”
孟一梦头摇成拨浪鼓,“那是纸老虎。”
“脑虎,”许然“嘿嘿”笑,眼睛眯成两条缝:“爸爸说,看脑虎。”
“是,老——虎。”孟一梦纠正他。
歇够了,两个男人一人抱个孩子,把嫂子“押”在中间,一起回家。刚在路口冒头,许森就朝他们大步走来,到了二话没说,拿过他媳妇儿手里的包,抓起她的手往回走。嫂子甩开他,又拉上,再甩开,再拉上。
等到所有行李装上车,嫂子给她自己和两个孩子换上一身衣服,来到院子里。趁着许家兄弟在屋子里还没出来,嫂子往孟一梦怀里快速塞了一张卡——之前给她的那张。
“一分没花。”她低声说:“你是真舍得,但得给你俩留条后路。”
孟一梦将卡揣回兜里,顺手拿出那个小盒子,趁着其余人都还在屋里,打开越野车的车门,放在中间操作台前的储物盒里。一抬头,就看见那颗蓝色水晶球。
最后,一家人都上了车。
许森看着手里的钥匙,看了又看,再抬头看许母生前住过的那间屋子,最后看许鑫,什么也没说,钻进驾驶室。
俩孩子一人抱着许鑫一条腿喊叔叔,许鑫蹲下身把他俩抱到车上,给他们扎好安全带。
“盒子里有幼儿湿巾,”他对嫂子说,“他俩不晕车,但时间长了会累,会燥,服务区多休息。水杯里加了薄荷和防中暑的药,味道不太好,用糖哄哄,少喝点。”
“许慧坐车爱把手伸出窗去,多注意点,许然闹瞌睡的时候给他放《两只老虎》,很快就能睡着。”
嫂子又开始擦眼睛,不住点头。
最后许鑫捏捏许然的脸挤出个笑,“不许闹妈妈和姐姐,过年回来我带你去山上捉猴子。”
许然拍拍手,高兴地叫:“猴子,捉猴子。”
许森把车钥匙插进锁孔里,紧紧抓着方向盘。
许鑫退到一边,朝他们一挥手,转身进屋去了。车头经过孟一梦身边,许森探出脑袋:“他是个犟驴,你别跟着犟。”
说完,车子驶出院子,驶到小路上。嫂子和孩子头探出窗外冲他招手。
“叔叔再见!”许慧抬头冲楼上喊。孟一梦顺着看上去,许鑫双手抱胸站在客厅的窗边。
车声渐远,直至听不见。
孟一梦忽然想起爷爷,想起可能每次自己出门,他都是那样站在院子口,或者楼上的窗边看着。
走的人走了,留下的人只剩担忧和想念,原来这就是家人。
他把许慧姐弟俩的玩具车收起来放到阶檐下,许鑫下了楼,背靠罗马柱看着他。
收拾完东西,孟一梦拍拍手,转身往外走,丢下一句话,“我去镇上找门面。”
许鑫没说话。原本也没指望他回应,孟一梦根本不需要他回应,他只要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在过家家。
骑上摩托车,把那犟种的影子丢在后视镜里。
先在镇上走一圈。
距离上次许母去世到现在,他又有一周没去过镇上,针对他和许鑫的流言蜚语,之前一直都是源于别人的口口相传,今天该是面对那些眼神的时候了。
他的身高打扮和长相,本来在这镇上就属不多见,跟一个女人抢男人的“光辉事迹”更让他成了这个偏远落后、民风封建的小镇上一个独一无二的标签。
二十三岁以前的孟一梦,大概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走在大路上,会成为别人的关注焦点和茶饭对象。
镇上已经有了一家维修店,从他家门口经过,生意寥寥。其余卖手机的店,门口灯箱上也写着维修手机,但他知道,那多半是个噱头。
顶着烈日一番走访调查下来,得出的结论是,能做,但前期收入微薄,全靠后期技术支撑,发展回头客。
一句话总结:能糊口,比起城里至少少一半收入。
之前吃面的那家面馆,老板娘对他依然客气,只是见他前来打听店面房租,眼神多了些生分和猜疑,答得也含糊。
出了面馆,他钻进街边小卖部买了一瓶一块钱的矿泉水,开始物色门面。
中伏天太阳威猛,晒得脑袋发晕,汗流浃背,鼻腔里闻到街边下水道令人作呕的酸臭味,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经过一家服装店门口,他在人家的大镜子里看到自己晒红的脸,有一刹那怔愣,也生出些许怀疑。
怔愣自己的莽撞,怀疑自己做的这一切,到了最后究竟有没有意义。
他从兜里掏出皮筋扎好头发,继续走。
问了好几家,不是房租太贵,就是不带卧房,有那条件勉强合格的,房主看到是他,婉拒了。
从街头走到巷尾,原本一个跟头就能翻到头的小镇,这会儿竟长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