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均是一怔。
周声扬侧过头,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解澄的耳朵在说话:“哥,你是不是给盛明玉单独加滤镜了?怎么能厚此薄彼呢?”
他顿了顿,又凑近了一些,“你看那边的灯光,打在他脸上的角度,还有那个虚化的背景,明显是不一样的。”
解澄不动声色地动了动嘴唇,声音也压得很低:“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太师椅上那个端正的身影上,“你难道不想见他吗?”
“谁?”
“你的父亲。”
周声扬看向右前方那个穿着制服的男人,然后把目光收了回来,垂下眼睫。
“怪怪的。”他说。
小时候一直想见的男人终于在今天见到了,说不上是什么心情,仿佛费劲千辛万苦,只是见了一个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原来他长这样。”周声扬感慨了一句,“盛明玉惦记这么多年的人,原来也没什么特别的。”
解澄微微抬眼,想说点什么,面具人又发出提醒。
“还有90s。”
没办法。
解澄拉着周声扬快步向前走。
这时,空落落的大堂两侧突然凭空出现了一排小孩,穿着统一的白色着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每个人的手上都捧着一盆小小长着嫩芽的盆栽。
他们的脸很年轻,最小的看起来只有七八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七八。
他们开始唱歌,声音清脆而稚嫩。
这中西合璧的一幕看起来十分诡异,前面是红烛香案,两旁是穿着白色衣服唱歌的孩子,身后还站着一个戴着面具不知道是人还是鬼的司仪。
但解澄没有感到丝毫恐惧。
他看着那些孩子,心中一个一个默念出他们的名字。
那些名字像一颗一颗的珠子,从记忆深处被翻出来,擦去灰尘,重新穿在了同一根线上。
周声扬握紧了他的手,指节收紧:“这些小孩……”
解澄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都是白塔的孩子。”
他没有再看,而是面向前方:“我们走吧。”
面具人提醒:“还有60s。”
解澄快步向前,周声扬立马跟上。
两人的步伐很快,衣摆在身后翻飞。
扑通一声。
解澄拉着周声扬跪倒在蒲团上,面向香案。
蒲团是软的,膝盖陷进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面具人高声喊道:“一拜天地——”
两人磕头三下,额头触地的瞬间,解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沉稳有力,像一面正在被敲响的鼓。
面具人:“二拜高堂——”
两人起身,转身面朝盛明玉和周昊,跪下,磕头三下。
面具人:“夫妻对拜——”
两人起身,相对而立,中间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温度。
周声扬膝盖一弯,准备滑跪,解澄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胳膊肘,把人往上提了提。
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敷衍下就行了。”
周声扬掀开一点面纱,露出一只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这能敷衍吗?婚姻大事。”
解澄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一瞬:“……正因为是大事。”
所以更不可能跟一个男人随随便便就走完所有流程。
周声扬一脸无所谓:“我又不是女的,两男的结婚,没事的。”
解澄不想再跟他掰扯了。
反正周声扬要跪,他硬拉着不让跪。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一个往下沉,一个往上提,像两股方向相反的力在互相拉扯。
最后,赶在最后一秒,两人勉强僵硬地鞠了一个躬。
面具人开始起哄,声音平板得毫无起伏,但内容却热闹得像在办庙会:“亲一个!亲一个!亲一个!”
解澄终于忍不了了,他拿起一旁果盘里的苹果,用力朝面具人砸了过去:“这他妈是我的精神世界!!谁允许你胡闹的?!”
苹果在空中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面具人在苹果砸到之前噗地一声变成了一团青烟,消散了。
苹果砸在柱子上,又弹回来,咕噜咕噜滚到了墙角。
世界开始晃荡。
那些孩子一个一个地消失,手中的盆栽落在地上,变成一摊透明迅速蒸发的水渍。
盛明玉还坐在太师椅上,歪着头,嘴角还挂着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然后他的身形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模糊。
最后,只剩下周昊。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太师椅上,肩章上的徽章在逐渐暗淡的光线中闪烁着最后一点微弱金色的光。
对方看着解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笑。
“解澄。”
“看到你这么幸福,我很开心。”
解澄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队长?”
周昊露出八瓣牙齿,笑得爽朗而坦荡:“新婚快乐,老幺。”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解澄站在那里,看着那团空气,很久没有说话。
周声扬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身边,肩膀贴着肩膀。
解澄淡淡地收回视线:“走吧。”
周声扬没有问他去哪儿,而是伸出手,握住了那只空着的手,十指交握。
他的手比解澄的暖一些,也比对方大一些,刚好能整个包住。
解澄僵硬了一瞬,但没有选择挣开。
世界在他们脚下缓缓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