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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隐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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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支付宝弹出一条消息。

“天下第一好向您转账5200元整……”

【天下第一好:宝宝,必须收的!】

钟刈:“……”

【。:是不是钱多烧得慌。】

【天下第一好:给男朋友花。】

—

翌日六点,钟刈退了房,在黑夜与寒雾的笼罩下,抱着昨天买好的白百合,坐上了开往墓园的公交车。

路不平,车身一直在抖,墓园的位置很偏,靠着山,下车之后还要再走上一段小路。

细碎的水汽慢慢覆在衣物表面,墓园铁门漆色暗沉,半掩着,旁边有一间小屋,荒废的,无人看守,里面只放着些破扫把和生锈的除草工具。

钟刈来过很多次了,他开门进去,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呀”声,惊醒了蜷缩在地上的男人。

钟刈看着他,并没有感到意外。

钟富贵穿着厚重大衣,带着帽子,显然是睡蒙了,也可能是冻了一夜,冻傻了。

钟刈没打算管他,挑了两样趁手的工具出去,积雪很快湿了鞋袜。钟富贵追上来,跟在他后面“嘿嘿”笑着,身上的酒味儿比臭味还重。

“我等你一晚上了,哟,来看你妈还带花啊。”钟富贵讨好般的语气,“不便宜吧,你说你费这钱干嘛呢,人死了又收不到,活人的日子还是要继续过的嘛,你说是不是?这钱你还不如给我呢。”

钟刈抱着花的手不受控制地抖,心口一阵一阵地疼,他停下脚步,把花放到旁边去。

“我知道你妈死的给你留了一笔钱,你平时外面上课也能挣点,怎么说我也是你亲爸,你总不能看我死外面吧……”

钟刈抄起铲子,直接朝钟富贵头上抡,“嗡”的一声,人一个踉跄一头栽雪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恶心……真是恶心,你有什么资格提她!”

他疯了一般,像一只困兽终于得到了反击、复仇的机会,不留任何余力的攻击。铲子一下下抡在钟富贵身上,却被他身上厚重的棉衣卸去了大部分力。

不够、不够……

钟刈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他丢掉手里的东西,扑上去,拳头往他脸上砸,很快,雪染上了一片红……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他妈的跟我有什么区别!你身上到底是流的是老子血……”钟富贵笑得癫狂,忽然一把搂住钟刈的腰,腿上一用力,带着钟刈翻了下去。

这片墓园是阶梯式的,能抓的除了雪就是枯草,两人扭打在一起,都恨不得让对方死,直到钟刈的后背撞到一块墓碑才停下。

钟富贵立刻抓起一把雪拍在他脸上,然后去掏他的口袋,钟刈曲起膝盖,一脚踹在他脸上,反扑上去,拳头再次落下。

钟富贵长得魁梧,但毕竟年纪大了,又是个酒鬼,比不得年轻小伙。他用胳膊捂着脸,费尽力气挣脱开,头也不回地跑了,等跑出了一段距离,才回头破口大骂:“去你娘的!死了活该!死了才好!你他妈的敢打你老子!你不得好死!!!”

钟刈麻木地站起来,顾不得身上的脏污,他爬上去,用雪把手洗干净,才捧起那束花,走到他母亲的墓碑前。

他把墓碑上的雪擦干净,上面写着“慈母刘莲之墓”。

视线模糊不清,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他隐忍又无助地哭着,像小时候那样,头低一点,再低一点,头发就会落下来,挡住他不想被母亲看到的一切。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好想你啊……”

在他很小的时候,钟富贵就染上了赌博和酒,家里的一切开支都靠刘莲,他一边花着她挣回来的钱,一边家暴她。

只要有刘莲在,钟富贵每次动手,她都会把钟刈锁在小房间里。门外是母亲凄厉的惨叫,门内是钟刈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他够不到门把手,只能无助的拍着房门:你开门啊!你开门啊!不准打我妈妈……

可刘莲要上班,总有不在的时候,钟富贵喝多了回来,拳头总会落在钟刈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刘莲看到了要心疼的哭好久好久,明明自己才是最辛苦、最委屈的,还要抱着他哄他,一遍遍地说:宝宝,宝宝,不怕的啊,不怕的,妈妈会保护你的,以后妈妈出去上班的时候,你出去跟小朋友们玩好不好呀……

不是没有报过警,报警没用,毕竟在一个户口本上,进去关几天就又出来了。

等钟刈再大一点儿,就开始学着保护妈妈,可一个五岁的奶娃娃怎么能打得过一个成年壮汉,所以,只要被他抓到机会,只要咬住一块肉,就死也不松口,换来的,是一顿更加凶狠的毒打。

从上小学开始,刘莲就把他送进了寄宿学校,有时候会抽空来看他,给他带好吃的,小小的孩子把自己照料的井井有条,从不哭闹,也从不主动要些什么,他把同龄人玩闹的时间全部花在学习上,初中的时候就找江哲借高中的书,开始自学。

他考上一中的那天,刘莲都快高兴疯了,知道高中生辛苦,她就想租个学区房陪读,可是,临开学的时候,她又忽然不租了。钟刈只记得她那天脸色不太好,她哭着说:“宝宝,妈妈想了想,还是家那边厂里工资开得高些。”

钟刈告诉她,他不会在这个地方呆很久的,他想考南大少年班,如果顺利的话,最多半年,他就能带她远走高飞,永远不回来,可她没有答应,还是走了。

备考的那段时间里,钟刈拼命学,拼命刷题,每天最多睡四个小时,却没想到比考试先来的,是刘莲的死讯,通知他的甚至不是钟富贵,而是刘莲厂里一起上班的好友王阿姨。

死于急性白血病,死在那间破屋子的,没有接受治疗……算算时间,应该是钟刈高一刚开学那会儿确诊的。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只记得刘莲的灵堂里没有哭声,只有钟富贵永无止境的谩骂,那一天,他是真的想杀了他,被王阿姨拼命拦了下来。

后来,趁钟富贵不在,王阿姨把他拽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偷偷塞给了他一张卡,说是刘莲留给他的,让他好好读书,考出去,不要一辈子烂在这里。

刘莲下葬的那天,也是像今天这样的大雪,钟刈像失了魂魄,目光没有落点,在墓碑前跪了很久很久,久到雪下了一场又一场。

钟刈就病了,一病半个月,返校的时候已经过了报名时间。在这期间,莫词有来找过他,费劲口舌劝他回去,可那时候的钟刈,已经看不清前路了。他对她说:“老师,我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

口袋里的手机不断震动,钟刈回过神来,是顾思衍打来的电话,他想要挂断,但手指冻得有些不利索,按了两次才成功,他用语言转文字。

【。:我现在有点事,晚点打电话。】

过了一会儿。

【天下第一好:好的,你先忙吧。】

钟刈把墓碑上落下地新雪打扫赶紧,周围的枯草全部清理干净,他靠坐在墓碑旁,絮絮叨叨跟刘莲说了很多事情,说江哲明年就要毕业了,说他遇到了顾思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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