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
明昭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因陀罗,一个人的价值,不是靠他能帮别人做什么来衡量的。你存在本身,就已经很有意义了。"
因陀罗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茫然。
他从来没听过这种话。
在他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告诉他,你是长子,你要强大,你要继承忍宗,你要保护大家。你做得好,是应该的;你做得不好,就是辜负了所有人的期待。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你什么都不做,也可以。
"可是……"
因陀罗的声音有些沙哑,"有很多人需要我。忍宗的大家,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都会来找我。还有很多人追随我,他们相信我能带领他们走向更好的未来。我…… 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他顿了顿,握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可是父亲不认同我。"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了很多年的重量。
"我不明白。"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我比阿修罗强,比他聪明,比他更适合继承忍宗。所有人都认可我,所有人都追随我,只有父亲…… 只有父亲说阿修罗才是正确的。"
"为什么?"
他问,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很多年的不甘和委屈,"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为什么父亲就是不认同我?"
明昭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她知道,这个问题,因陀罗已经在心里问了自己无数遍了。从少年到青年,从生到死,甚至转世之后,他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父亲不选我?
等因陀罗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明昭才开口。
"因陀罗。"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有些父亲,只认同自己本身认同的东西。"
因陀罗愣住了。
"他们心里有一个 ' 正确 ' 的样子。"
明昭继续说,"如果孩子体现出了这种特质,他们就认同这个孩子。如果孩子体现不出,他们就否定这个孩子。这和孩子做得好不好没有关系,和孩子优不优秀也没有关系。只和那个父亲自己有关,只和他能不能睁开眼睛,看到孩子本来的样子有关。只和能不能接纳,孩子和他想象的不一样有关。"
因陀罗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你父亲想要的继承人,可能不是 ' 最强的那个 ',而是 ' 最像他认为正确的那个 '。"
明昭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阿修罗可能刚好符合了他心里的那个样子,所以他认同阿修罗。而你,你太强了,太有自己的想法了,你走的路和他想的不一样,所以他看不见你的好。"
"这不是你的错。"
她一字一句地说,"不是你不够好,是他没有能力看见你的好。"
因陀罗的身体猛地一震。
不是你的错。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那扇锁了很多年的门。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是自己还不够强,是自己哪里出了问题,所以父亲才不选他。他拼命地修炼,拼命地证明自己,拼命地想让父亲看到他的优秀。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不是你的错。
是父亲看不见。
因陀罗低下头,长长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明昭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葡萄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因陀罗就这样低着头,坐了很久很久。
明昭没有催他,只是默默地给他续了一杯茶,放在他手边。
过了不知道多久,因陀罗才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他是因陀罗,是大筒木羽衣的长子,是忍宗的天才,他不允许自己在别人面前流泪。
但他的眼神变了。
之前那种枯井一样的暗,好像被什么东西照亮了一角。虽然还没有完全亮起来,但至少,有了一丝光。
"……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我一直以为,是我不够强。只要我变得更强,父亲就会认同我。"
"变强没有错。"
明昭说,"但变强是为了你自己,不是为了让别人认同你。因陀罗,你已经足够好了,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来证明这一点。这一点,这个世界上的每个孩子都一样。我们成长,是为了变得更好,而不是为了别人的认同,哪怕这个别人是父母。"
因陀罗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把已经凉了的茶一口喝干,然后站起身。
"我该走了。"
因陀罗的语气比刚来时柔和了很多,不再是那种冷冰冰的倨傲,而是带着一点……茫然,和一点释然。
"嗯。"
明昭也站起来,"路上小心。"
因陀罗走到院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
"明昭。"
他叫她的名字,"你…… 要不要到我的世界来看看?到我的地方,看看我建立的一切。"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很少邀请别人。在他的世界里,所有人都主动来依附他,从来不需要他主动邀请。但今天,他想邀请眼前的女孩去看看他的世界,看看他的力量,看看他这些年建立的东西。
也许…… 她会认同他。
明昭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不了。"
她说,语气很温和,却很坚定,"因陀罗,我才回到我的家里,暂时不想出远门。"
因陀罗的眼神暗了一下。
那点刚刚亮起来的光,又黯淡了几分。
他没有追问为什么,也没有劝说。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 "我知道了",然后转身,走进了清晨的阳光里。
他的背影很直,像一杆标枪,但明昭能看出来,那杆标枪,比来的时候,弯了一点点。
不是被压弯的,是…… 终于允许自己不那么硬了。
明昭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院子。
石桌上还放着因陀罗用过的那个茶杯,杯底有一点残留的茶汤。
明昭把杯子收起来,洗干净,放回了橱柜里。
然后她走到葡萄架下,看着塌了一边的架子,摸了摸下巴。
"看来今天得修架子了。" 她喃喃自语。
虽然拒绝了因陀罗的帮忙,但她自己也能修。
她召唤出许愿签,戳戳金色的小签,“快点干活。”
院子很快恢复如初。明昭安然地躺回自己的藤椅上,轻轻地摇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