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胡说什么！”卫临愠道。

叶澜依用脚尖触他一下，小艾现在正抽条猛长，痛恨自己的年轻，最恨旁人喊小孩。

可已来不及。小艾闻言先冷笑一声，白眼一翻，走上前来说：“我胡说？大人瞒不过我，大人与小主不比他们当年差到哪去，两边腔调都够使……”

话还没完，卫临冷下了脸，并不多作纠缠，拎箱就跑。

叶澜依爬起身来，把小艾放倒在床，挠她的痒痒肉，直逗得她连连求饶，说再不敢拿卫大人取笑，叶才撒手。

之后几天日子好像都被烈日晒化了，不甚分明地捱过，屋中陈设从春桃换了新贡的枇杷，她终于又找到了新乐子。

卫临半口半口饮着贡尖，任她满屋旋绕，叶澜依叽叽喳喳讲玉娆和慎贝勒二人如何如何、这般那般，绘声绘色如在眼前。

看他纹丝不动，叶又晃他：“说说说！贵妃此举意欲何为？”

“问问问！有贵妃什么事？十几岁男男女女凑在一起还能干什么！”他护着茶盏。

“哦——”她这才稍微了悟，将头一点，斜刺里冷不丁发问：

“那大人十几岁在干什么？”

“……背书。”来不及想，只得照实说来。

她叹口气，歪了头微微一笑，“我在驯马。”

看她眉眼盈盈，巧笑倩兮，卫临忽感天气似乎真是热起来了。

暑气蒸腾，正要一场好雨来煞煞性子，夏日的雨总是来势汹汹，要纠集好多风云，搅得园中草木绿意如沸，再敲锣似的放一声雷，才肯轰轰烈烈冲刷世间。

她见马上要落大雨，匆忙出门，要呈安去喊卫大人来。

来顺怕雨冲了新种下的秧苗，先去将那一小片新耕的田土都夯实，听得拍门，来顺擦擦手上的泥去应门，一开，叶澜依双臂一提，吓得他“啊！”一嗓子。众人都赶出来看。

叶臂弯里夹两只鸳鸯，鸳鸯在她怀里乖的像鹌鹑，缩着脖子不动，她施施然进来，头发衣裳一丝不乱，脚上一点泥不沾，天知道她怎么捉住的。

将鸳鸯往院中一撂，挽了袖子指挥着他们在阶前低洼处围起来一小块，把水沟堵上，等下了雨，水四处泄不出去，在此便能积起个现成的塘子。

卫临比雨先到。

他一来，见俩鸳鸯低颈啄泥，当时绷不住脸，老成世故装不下去，同他们一样对这野物起着哄。

雨幕扑来，人也就走不开。屋里的花花草草或人都被一一搬出屋，排成一溜领受点新鲜雨水。

新围的塘中，鸳鸯浮波，一小汪清圆里转着圈绕游。

来顺跨在东厢房门槛上，将两根小拇指粗的新竹细细劈成了条，绑成好多竹圈，进保拿竹圈套鸳鸯玩，迎喜又出宫去了，小艾踩在西厢阶前，撒鸟食撒出天女散花的气势，阿绿拿了两张软垫搭在正屋门槛，招呼叶澜依一声，扭身去厢房门前抢下被小艾挥霍的差不多的杂谷。

叶在门槛上垫子坐了，唤卫临过来，他站在门板内侧，既不愿现身，也不愿就坐。叶澜依拽他不动，恨得拿空垫子抽他。

不管怎么闹，他就是缩在门内不肯出来见人，没法子，叶澜依手伸过去，扯着官袍下角拽了两下，他被扥得只好低头。

叶澜依脸上不时有水珠扑来，雨天溪水边一株芦苇，氤氲里丰茁。无声盯住他，眉头抬高眉尾落低，眼神带点水光，一摇一晃，一个有点讨饶的神情。

卫临的目光一时似雨珠乱跳，飞溅到那两只鸳鸯身上，顾左右而言他，急问：“这俩鸳鸯在池里游得好好的，你非把人两口子揪来作甚。”

“啊？鸳鸯长就这模样啊？我以为哪飞来的野鸭子呢！”

叶倚住门框，对院中自己所造这小小园景一笑，又抬头，见檐上雨线细细白白招摇垂荡，点着手指一条条数过，点着点着，点到他脸上，一高一矮静默着僵持。

卫临终于叹口气，就范，贴着门板滑落，坐下。她见人近了，斜着身子往门里一探，一头扎在他身上，湿漉漉的脸滚了半圈，她是擦干净了，给他衣上蹭上了好多水痕，他眉头也蹭皱，眼一翻，盯她。

她全不理，反弓了脊伸个懒腰，植株补足了水，湿漉漉的伸展，叶子向天空张开。

卫临的眼睛跟着她颈上浑圆的水珠，晶莹剔透，颤颤巍巍，忽而一线滚落，嘀溜一下，无端觉得渴。

察觉目光，叶澜依又把脸凑上来，山中遇上精怪，怕视野之外更不能提防，他不敢转开视线。

她手从他臂弯里硬挤进去，把他往自己面前扳，“大人……你猜我昨晚……”

“不猜。”

“你敢？”

“好好……你说。”

“我昨晚梦见……”

话陡然一顿，卫临有种沉梦中一脚踏空的惊茫。

叶澜依面色突变，猛的站起身来。

“出事了！”

墙外传来雨里踢踢踏踏的足音，是谁匆忙跑动穿行雨帘，在石子路上滑了一大跤，痛都来不及叫，爬起来接着闷头跑，脚步乱得踩不住点。

“嘘！”

所有人即刻噤声，连那对鸳鸯都不拨掌了，水面上随波飘着，如死物。她又屏息静听，是往……九州清晏方向。

“大事！一定是大事……”

此时春禧殿里，螺钿紫檀高架上，那只从碎玉轩带来的小钟似有所感，咔嗒一声。

钟上小针不知为何，自己停了。

千鲤池边，人比鱼还乱，慌手慌脚交错杂乱，而池中却是任谁也打不破的凝滞。雨点敲在池面，几乎掀不起圈就被无声吞没，荷叶纹丝不动，水雾微薄弥漫，将整个千鲤池溶成灰白而半透明的一团。

一池茫茫静水，湖心几株尖荷未绽，紧裹着花瓣，肃穆地，向水上俯面漂浮的尸身微微颔首。

雍正九年夏，惠妃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