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夜将尽,天色暗淡着蟹壳青。
叶澜依掐腰举着小竹棒,来来回回一句“圣体安康,福寿绵延。”教鹦鹉学她说话.从前用小尖嗓子嘀哩咕噜几声诗不算什么,音色、语调都要和活人嘴里讲出来一样,方是奇技。
若要练到此种境界,须得每日天不亮时开练,鸟初醒时精力正丰沛,趁着周遭又静,以粳稻诱之开嗓,最见成效。
鹦鹉眨动着漆黑小豆眼,脖子一抖,借她的声音重复:“圣体安康,福寿绵延。”
八个字在人与鹦鹉之间不断回响时,外面的鸟鸣渐从一声一声织成一阵一阵,愈加清脆婉转,天色亦随歌明亮起来。
鹦鹉能口齿不清念个囫囵后,叶澜依向进保嘱咐了接下来应作何问法,出门去,望着沁一层淡蓝的天,小风清凉,大伸一个懒腰。
来顺提着个大肚壶,壶中水是昨日各处冰块化尽了剩下的,正被用来将偷种的野菜浇熟。抬头,见她来,来顺咧嘴一笑。
“这能吃了不?”她蹲下,拨开顶上那些张扬挺拔的奇花异草,找到贴地生长的黄花地钉,拔一棵草茎,就水冲了,放嘴里嚼碎,凉苏苏带点甜味。
“能啊能啊,我这就拔一点做凉拌菜。”
这时,呈安和粉彩起来,分别与叶澜依点一点头,三人摆好架势,雷打不动练起早功。来顺在一旁摘菜,菜细细择完,他们也收了势,呈安接了菜去烧饭,粉彩帮他掌刀。
剁菜声“哆哆哆”一会,阿绿收拾停当从配殿出来,与叶一同洒扫庭院。一把竹枝大扫帚被叶澜依舞得生风,零星枝叶一扫皆净,阿绿跟在后头往青石板上泼凉水,洗的一点尘味也无。
迎喜和来顺又去给各屋里添上新敲的冰块,满殿里丝丝游着凉气时,小艾才蓬头揉着眼睛出来,一个哈欠没打完,捉住叶澜依拉进屋里,要她试那件自己昨夜点灯熬油赶出来的新衣。
“没哪个要你赶工啊!”
“如有神助懂不懂?我动针是不好停的!”
一身花样前所未见,小艾是绣美了,叶澜依可完全看不明白这穿裙的小虾、拿壳做翅的蛤蜊或给自己身上织五彩鳞的锦鲤是什么个意思,只能向小艾据实相告:她绣得自己一看就饿了,要呈安多上一碗熬剩的鱼冻。
大勺大勺挖着鱼冻,爽滑凉嫩,入口即化,配着小肉粥,鲜甜而不腻人,叶澜依吃得专心。
消暑,暑气或暑天都要认真消耗,否则就要腐烂。
连团绒都明白这道理,天天天不亮往外跑,过一个时辰回来,吃得肚子滚圆,阿绿拿早饭喂它,它尾巴尖在地上轻拍着,眼都不带斜一下。
叶澜依把团绒抓过来,闻它一身药味,两手胡噜它脑袋,“他给的就那么好吃?嗯?吃里扒外!”
“这该叫吃外扒里吧……”阿绿端着碗说。
她瞪阿绿。
阿绿装看不见,又试着给团绒喂一口,未果,放下勺直视她:“我正想问,你俩又有什么事?”
她把头一拧:“哼,我哪敢有事,从来都是他生事!”
“唉……他的事自然不少,温大人如今成日酗酒,再这样下去恐怕官位不保。皇后又凭安嫔一胎起势,太医院那几个见风转舵的本就看他扎眼,可不要照死了踩他。贵妃鞭长莫及,他一人支撑也心力有限……”
“净帮他说话,我看你才是吃里扒外。”
阿绿轻轻摇头,“他不算外。”
团绒吃人嘴短,趁机喵一声帮腔。
“……我若能救,自不放他苦撑,可你说的这些烂事有一件是我插得上手的吗?何必触那个霉头!”
“他身上都压那么多事了,还每日换着花样喂团绒个满饱是图什么?图它能平事吗?”
叶澜依闻言猛然一怔,思索良久:“图什么……有了!”
阿绿期待着热望她,叶澜依把猫往空中一举,做了多大决心似的:“我干脆把团绒送他么!”
阿绿瞠目,用力给她比了个拇哥,站起来就走。
这般机巧点化虽未能让这顽石开窍,但好歹让她想起还是先去看看卫临到底是何情况为妙。
盛暑苦热,就算是冷屁股,贴来也算消暑。
这天清早,团绒又溜溜达达要出门去,她鬼祟跟来。
它停步,仿佛洞见了她要随自己去找谁的小心思,抖抖胡子,回头冲她狡黠一笑,后腿蹬起,“咻”一下没影了。
叶澜依撒腿就追。
闪转腾挪,曲折迂回一一绕过,她边追边感慨,还好早晚功不算太荒废,功夫没搁下,不然真让这小玩意给甩脱了。
到一拐口处,竹林掩映,团绒不再逃,坐好。她明白外头是卫临等着,一时坏心,要冲出来吓他一跳,便悄声潜步,猛地腾身跃出,手掐着帕子往腰上一叉,高昂着头:
“听说你……”
话未尽,看清眼前景象,叶澜依当场僵住。
寿康宫前,宝鹃扶着安嫔立在门槛外,竹息姑姑站在门里,三人都像看鬼一样看她。
蝉也刹声,这尴尬寂静简直让人发狂。
受不了三人火烤似的目光,她把头往地上一扎——地缝何在啊。
团绒在不远处舔爪子,悠闲,尾尖微微摇晃,嘲笑她困窘或庆祝自己奸计得逞,脸上浮着一层笑。
叶澜依真想立马把团绒薅过来,将这坏东西的胡子一根一根拔净。
还是竹息姑姑持重,开口拉回正题:“安嫔娘娘,这佛经太后娘娘看过后,脸色十分不好,说是制经不成亵渎佛法,还是重绣一份,明日再呈太后娘娘过目吧。”
“我们娘娘为绣这经,日日坐到深夜,眼都要熬坏了,再这样下去皇嗣……”
“太后要安嫔娘娘绣制佛经正是为皇嗣祈福,心虔为重。若心有旁骛,再怎么磋磨肉身亦不得法门。还望安嫔娘娘早日开悟,莫要再自作孽,累及腹中胎儿。”
竹息姑姑冷言罢,寿康宫门沉重合上。
周而复始之事物,自得其妙那是乐此不疲,仰人鼻息可就是苦海轮回了。
这般细碎折磨……叶澜依望着宫门口暗想,惠妃去后,太后娘娘看着床前空荡无人服侍,也会嫌药苦吗?
回过神来,安嫔恨恨望她,不愿他人见己受辱。
叶澜依终于想起自己是贵人,胡乱行了礼,叫上团绒就要走。
团绒过来时,路过安嫔,愣住,狠打数个喷嚏。
它颤动胡须,往安嫔方向探闻,冷不丁飞身跃起。
一团雪球骤然腾空。
“娘娘!”宝鹃惊呼。
安陵容躲闪不及,被白煞扑到脸前,慌乱中一扭头,脖颈上被利爪蹭了一下。
宝鹃浑身都哆嗦起来,替安嫔看伤口,见爪痕处一道一道肿起,渗出血珠。
叶澜依本欲携猫溜走,眼见破了皮,她没法子,真真假假补上一句:“我那还有些药膏,要不……”
“药膏”二字一出,她从安嫔脸上见到了一个真正惊恐的神情,一人若声称不信阴司地府报应却亲眼见了生死簿,大抵不过如此。
安嫔缓不过气来,还是宝鹃说了重话:“小主把那东西抱走才是正经!”
得令,她抱着团绒火速逃离,路上问团绒,“怎今日这般急躁?她哪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