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怎么到的这儿?”
红莲甩了甩刘海,一声轻哼,斜乜着看她:
“学你那当官儿的主子审犯人呢?沦落到这儿了,还耍什么威风?”
若只说她倒罢,颐兰实在忍不了薛红莲当面阴阳自家公子,当即怒上心头。
“你——”
眼见二人剑拔弩张,闻竹只觉不好,连忙拉住杜颐兰,低声耳语,“我的好姐姐,现在不是和她吵的时候——想想公子交给我们的任务,先把人带回去再说。”转头对红莲笑道:“薛姑娘,实在对不住!杜姑娘也是救人心切,我们正是要来救姐姐出去!姐姐实在受苦了”
红莲轻嗤,却也没再继续和颐兰对峙,闻竹略微放下心来,再不肯让颐兰去同她交涉,自己来到薛红莲身边,放轻了声音,“薛姑娘,时间紧迫,在下有几个问题,还请姐姐如实相告,吾等才更好救大家出去,姐姐是如何到这儿来的?是不是那王猴儿那厮骗的你?”
薛红莲面色一僵,似被勾起不好的回忆,迟疑片刻,合上双目,颔了颔首:
“没错,我不想做妓女了。”
她声音有些沉重,“我从王厚那儿听说京中有药铺招女工做药草香包,城北名叫刘记的,便起了念头,谋划半月总算逃了出来。谁知那杀才嘴里没一句实话!药铺招工是假,买卖人是真!我一去,他们便收了我的身契,要我另外签下一约书。我识字不多,也能看出那契约有鬼,不过还是去外面换个地方卖唱卖笑伺候人!都出来了,谁打算回去干本行的?见我当即要走,他们也翻了脸,直接动硬的——”
红莲凄然一笑,“捆了手,我就用嘴咬;按住头,我就用脚踹。挨了千百遍的打,他们却也拗我不过,便把我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据红莲讲述,这两名女子也是被骗来的,一个叫朱三娘,一个叫陈小林,和薛红莲遭遇如出一辙。
杜颐兰看向闻竹,心中惊异。薛红莲的遭遇,竟和闻竹面见公子时的推测不差分毫!
薛红莲虽受了不少磋磨,可对于对背叛公子者,颐兰一概视其为仇敌:
“你先是归顺,又擅自背主,我本该替公子除了你这忘恩负义之辈!公子开恩,我暂且留你一命!”
薛红莲目无波澜,景濯这厮对她哪来的恩义?不过一方出钱,一方给情报罢了。因利而聚,利尽便散。一点蝇头小利便想榨干她全部价值,让她死心塌地一辈子为他办事,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闻竹在一旁无言,抓住杜颐兰话中要害,忆起在樊楼那次相遇,恍然大悟——
这薛红莲大概是在离开唐义伦后投靠景濯为他办事,而她实在厌倦了做妓女的日子,谋划出逃,却一时不察,从狼窝跳进了蛇窝。
闻竹想起第一次来生药铺,那张差点被刘老板哄骗签下的契约,结合薛红莲的讲述,对药铺背后的腌臜交易,逐渐有了眉目。
她正思索,外面忽有动静,抬眼望去,方才那伙计再次出现在牢门外,这次推了辆独轮车。车轮重重碾过,伙计略显吃力,将车推到对面牢门口,微微一倾。
干草沙沙响,车上随即滚落下来一人形,一截儿竹竿似的手臂支在外面,早已失去活人肢体该有的柔韧。
“那……是王厚……?”
薛红莲认出了王猴儿,声音发颤。
伙计将王猴儿尸体拖进牢门,打开牢内一扇暗门,自己又出来,关牢门上锁。
伙计做完这一切,拍了拍袖,将脖颈上挂着的哨子拿到嘴边吹响。
“吁——”
两长一短,哨响过后,一阵寂静。
片刻,耳畔忽然响起熟悉的振翅声,闻竹本以为是幻觉,可一会儿,牢房里漆黑的洞口便有了异象——
对面牢房栏杆又粗又密,闻竹勉强透过栏杆缝隙看去,无数只黑鸟从牢房内半人高的大洞涌出,如一眼源源不断的黑泉。
不消片刻,成百上千只乌鸦充斥对面整间牢房,扑腾盘旋,嗅到死亡的气息,密密匝匝落到王猴儿身上,在地上铺作漆黑一片,好似他的殓布。
无数只尖喙刺进了无生机的血肉,不一会儿,王猴儿就成了骨头架子。
闻竹看呆了,她虽经历过乌鸦袭人,却远不如眼前这般生猛血腥!
薛红莲三个却好似见怪不怪,见闻竹呆若木鸡,红莲嗤笑,“这帮小东西也是真饿了——之前娇贵得很,不是剔好的肉不吃呢!”
闻竹目光从那具骨头架子上僵硬移开,“你指的……是什么肉?”
薛红莲努了努嘴儿,“你以为呢?”
闻竹背脊发凉,望着眼前一切,线索思绪不断串联,数日猜疑逐渐成型,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毋庸置疑,明月山庄有问题,乌鸦袭人事件也绝非意外。这不见天日的地牢,便是山庄宴会乌鸦的来处。与宴者皆是景濯、老纪相公、姚贯这帮汴京名流,是谁想在这群足以影响时局的人中间制造动乱,目的又是什么?
吃人肉、能听人指挥的的乌鸦,是制造骚乱的最好工具,也是处理尸体的绝佳方法。刘记生药铺必和山庄骚乱的制造者有所勾结,可刘老板又是谁的部将?
留在这儿的薛红莲等人已被折磨得不成样子……那些被买下的其他女人呢?又从药铺被运到了什么地方?
今夜,生药铺空荡荡,满院人去楼空的光景,只怕在她们来之前,背后的鬼魅已经听到了风声。
一阵异响,伙计再次吹起奇怪的哨声,乌鸦像被施了咒似的,纷纷涌回洞中。
伙计嫌红莲话密,丢给她一记眼刀,随即从车上提下来一桶,奔她们而来。
众目之下,伙计不疾不徐,将桶里的液体在整间牢房泼了一圈,黏糊糊的液体逐渐攀过到她们脚下,不是火油还是什么,这是准备烧死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