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煦涵心地善良,却不全然是一味行善事的天真少女。年幼丧父丧母,作为炼器大师的孙女,自是遭到众多人阿谀奉承。
久而久之,就很少有人能真正走入她眼中。
第三剑峰这几位是意外——包括那陆峰主。
她仅是看了一眼,就再也挪不开目光。特别是那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她有预感,自己能和她成为很好的朋友。
说来也怪,有些人身上就是带着种特殊的气质,不断吸引着她——她不愿意自己的友人身陷囹圄。
她又不是傻子。目前调查种种都指向一个更大的阴谋,只怕后续必然牵扯皇家因果。
修真界记事古今往来,掺和在凡间龙脉一事的修者皆没好下场。
她可以救一位遭不义对待的少女,若事情允许,她甚至可以救下身患重病的妃子。但她做不到为了救一国人,让自己前途尽毁。
“你们,就是……你们知道的,如果因为我们的行动影响了庸朝运势,天道可能会把我们劈死。”江煦涵扯着陆婉莹的袖子,五官紧绷,语气是难得的肃穆。
陆婉莹眨眨眼睛:“可我们还没开始查,万一没关系呢……”
“婉莹,你不用说服我,你能想到的,我也能想到。抱歉,我不能陪着你们冒险——也不愿看你们去冒险,所以我会试图劝你,”江煦涵抿唇。
顾守拙眉头微挑,认真打量那个女孩。
先前对她的印象仅停留在咋咋呼呼小孩上,不料她比自己想象得更有主见。也是,能和陆婉莹玩到一起的,怎么可能是简单的应声虫呢?
见陆婉莹不说话,江煦涵又将目光投向方才就没说话的二人:“你们呢,你们也想留下来?”
“我不在乎,”邬炤庭举着灯火,面无表情,“天道想劈就劈,我想做的事没人能阻止。”
他没有虚张声势,也没有刚愎自用。哪怕失了一助力,他也必须待在宫中,只是碍于天道,他行事得小心谨慎,尽量不节外生枝。
“……我能理解你,既然如此,我也不再劝你。那么你呢,也是一样吗?”江煦涵想起他的遭遇,叹了口气,转身问顾守拙。
只见黑袍少年手里玩弄着扇子,他的语气和邬炤庭如出一辙的冷:“我有私事……雷劫不算什么。”
这下她总算知道为什么两人能玩到一块了,江煦涵恨不得揪揪头发,可恶,简直是两个疯子——一个个都不把天罚放在眼里!
期盼的眼神再次落在陆婉莹身上:“婉莹……”
“抱歉,”脑海中响起圆脸女孩悲恸哭泣,陆婉莹似是下定决心,眸子里含着抹水光,“我明知宫中有修道之人作恶,若不曾作为就离去……我做不到!”
顾守拙疑惑地发出一声:“嗯?”
女孩表情倔强,恍如谁都说服不了她。
一时间,万般情绪涌上心头,江煦涵嘴巴张张合合,心中复杂得说不出话。
你竟这么善良吗?扬善惩恶,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陆峰主居然教了你这么致命的东西!
还是说,你是放不下什么,放不下这宫里受难的女人,放不下失踪的陌生宫女,还是说,放不下天下即将受难的人?
那天底下千千万万条命,和你有什么关系!
用得着以身犯险吗?
仙凡有别,你走你的修真神仙路,他走他的平凡人间道!两者有什么交织吗?
我们是过客,人间的一缕流沙,这里不是我们该驻足的地方,你究竟明不明白——
江煦涵有些抓狂,她只好挠乱发髻,抬眸看向陆婉莹。随即,她浑身一震。
女孩眼中之物依旧未曾改变。她温温柔柔看着自己,宛如初见时般澄澈。
殿宇中悄无声息,但江煦涵知道,她已经无法再说出什么。
这时,一道毫无波动的声音响起,邬炤庭自顾自地将地上的床幔捡起来:“时候不早了,如果我没猜错,皇帝要派人来找我们了。”
顾守拙有些嗔怒地看他一眼。
没眼力见的东西,没看见你师妹正要和她朋友长谈吗?你小子插什么嘴——他还没听到陆婉莹后面的话。
那姑娘是怎么想的呢……自己虽然放养了,但这成长得有些超乎预料,对“罪恶满盈”的魔尊来说,甚至可以说有些消化不良。
虽然自己不愿干涉他人想法,但总不能看这女孩未来吃亏……罢了,小辈有自己路走。
她又不是邬炤庭,用不着自己时时刻刻盯死。有他在,至少能保证性命无忧。
莫名遭好友一记眼刀,邬炤庭有些不知所措。
他只是不想让二人可能的争执影响后面调查进度,所以才故意打断……难道无铮他喜欢看人吵架?
越想越偏,还没等他理清思绪,门外传来宦官的呼声。
陛下的晚宴要开始了。
宫娥吟唱,舞姬回旋。乐师载歌载舞,琵琶反弹,霓裳如织。殿中悬琉璃灯,如碎了满地的月亮。
满座衣冠如云,谈笑间觥筹交错。九十九阶白玉梯上,宝座端坐着位气宇轩昂的中年男子,他鼻高目深,肤色古铜,蓄满了胡,眼角的纹路似酿了数年的佳酿。
这是位气质远超外貌的男人,但不代表他容貌平凡,相反,他极其英俊。他生着双黝黑圆亮的眼睛,如精力充沛的鹰般,扫视座下的臣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