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我,有什么事?”
皇甫珲语气不善,警惕地看着眼前的人。
哪怕面前这个人缺了双腿,目不能视,行动还要靠一把安着两个轮子的古怪椅子,他还是抹不去心底的一丝忌惮。
在邬炤庭和他的同行之人离开后,他就被国师叫到塔中,跟着他缓慢挪动到塔底——解仪下楼的方式很奇妙。
那把古怪椅子后有个机关,能与旋梯旁的墙壁卡合,如此一来,他就可以坐着椅子被机关带着慢慢滑下去。
塔里除了解仪与那个小童,再无其他人士,连走路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解仪听了皇甫珲不算礼貌的问候,态度依旧:“殿下,淑妃之事固然令人惋惜,我叫你来,只是想展示一些东西。”
“木已成舟,你再给我看什么都没用了,看了,母妃就能复活吗?”
解仪有些惊讶,他张了张嘴:“哎呀,想不到殿下你是这种性格……不要任性了,来。”
皇甫珲感到深深的无力,认命地向解仪走去。
他们来到了门口,山上下着细雨,整个玉京在朦胧雨里看得不真切。
屋檐下,一人站立,一人坐着。
解仪指了指玉京:“殿下,你瞧见了吗,那是什么?”
六皇子叹气,依着他意说:“鹿台,还有京城?中间那座建筑是皇宫。”
“是,那里是龙脉的埋藏之地,也是受龙气眷属之人的殿堂,”解仪笑了笑,“普天之大,只有皇室,流着皇族血脉之人才能受庇护,至于我们……只是侥幸生活在龙脉脚底,才从修士手里讨得生机。”
“那当然了,越是远离玉京,限制就越小,若如意外,这里应该是天下最安全的地方……若无意外。”
这时,大抵十来岁的小童从塔中跑出,怀里抱着两把伞,他将其中一把递给皇甫珲,另一把则撑开将解仪与自己罩住,而后推着国师的椅子往前走。
皇甫珲迟疑一瞬,也打着伞跟上去。
他们正缓慢来到崖边。
他对撑伞的小童有些好奇,询问:“这孩子,是你的弟子吗……生性好沉稳。”
小童瞪大双眼,连连摆手。
“啊,他算是我收养的孩子,一直带在身边,殿下见谅,他说不了话。”
愧色在他脸上浮现出来,皇甫珲挠挠头:“是我失言,抱歉。”
小童摇摇头,浅浅露出微笑。
“无妨,他原谅你了,”解仪声音轻盈,“他是我未当上国师前,从离玉京一个很远的,不知名的村子里捡来的。”
皇甫珲刚想夸赞一番国师真是好心肠,话还没说出口,解仪接下来的陈述让他不知做何感想。
“我去的时候,村子已经不能被称作村子了,你见过被血染红的河,被劈开的大地吗?碎木与茅草堆得齐天高——以前还是房子,现在只算一团废墟。”
“你见过焦黑的人吗?那种皮肉连着骨肉都融为一体,身形较生前缩小一半,分不出男女。还有老人与小孩的脑袋被串在一起,挂满了枝头……”
皇甫珲面如菜色,他想象力极其丰富,一阵反酸感在胃里翻滚。
“我很庆幸,当我抵达时,还有一个人活着。那个怀胎十月的女子扯住我的衣服,叫我剖开她的肚子,”解仪空洞灰白的眼睛看过来,他面无表情,说话又极轻,盯着皇甫珲一身鸡皮疙瘩。
皇甫珲咽了口唾沫:“你,你真的剖开了?”
解仪又弯弯眉眼,那小童凑在他的膝上,亲昵地贴上解仪的手。
“是的,然后我将那剖出来的孩子收养了。”
皇甫珲忍住后退离开的冲动,他故作轻松地问:“这孩子真是福大命大,能被你收养也算好,只是,十年前竟有这等惨案,我怎么不知晓呢……”
“六皇子殿下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解仪从一片深灰的视野中,找到了最强的光源,他微微抬头看向天,“远离玉京,凡人被卷入修者斗法,就宛如平白遭了天灾。”
什么……可他们不会跑吗——皇甫珲脑子一阵迟钝地运转。天灾,是啊,宛如天灾,天灾落在人头上,哪还有跑的余地呢?
自己有龙气庇护,这灾难很难降在自己身上,如今一听解仪说起,竟是徒生一股莫大的羞愧。
生在皇室,周围护卫成群,皇城屹立不倒,血脉的龙气也将自己守得很好……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究竟又有多少人遭遇了无妄之灾?
修士打斗,凡人堪比路边的蚂蚁,哪怕踩死了都无人在意。
自己因着这股血脉,究竟白白得了多少恩惠——母妃在宫中都难免于难,遑论他们庸朝百姓……
眼眶蓦地红了,可骨子里那股劲让他既不想承认百姓和自己身处同一处境,又有些不愿低头。
不对,百姓只是百姓,他们若想活命,就应该多靠近京城——家境贫寒就努力考功名,越贫穷难得不应该越努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