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罢了。”
叶将军瞧他这副模样,也猜出了几分。这些日子傀儡来得蹊跷,再加上那些什么蛊虫雾气之类,更是玄乎。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爽快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先歇着。
“眼下想不起来便算了,等回了京城再议。在脑子里的东西,总跑不了。”
“是。”
温律应道。他也听说过这位叶将军的性子,便不再扭捏。说是歇息,可不出一个时辰,大军便拔营启程了。赤澜军落后了些,行起路来,也顾不得白天黑夜。
如此赶了一日的路,大军总算抵达京城,恰好遇上了闵家军。只是进了京城,这名号便换了,叫做万羽。
万羽、赤澜、无疾,三方会师,都在城门口大眼瞪小眼。彼此瞧了瞧对方破破烂烂的铠甲,再看看自己身上的血痕,一时间都嘻嘻哈哈笑了起来,互相打趣着对方狼狈的样子。
先前几仗都不在京城,城里倒依旧是热闹模样。如今大捷归来,不少百姓挤在城门口,其中也不乏想寻个如意郎君的姑娘。
干粮、饼子、鸡蛋,被百姓们高高举着。还有些开得正艳的娇花,被姑娘们折下,看哪位将军肯接,或许便能成就一段姻缘。
温律远远瞧见了红鲤,也没多想,抬脚便往万羽军的方向走,却被一群姑娘团团围住。一朵朵鲜花簇拥在四周。他本就生得好看,又被赤澜军捡了回去,木流萤细心,施针时还顺手替他擦了手脸。虽赶了一夜的路,倒不显得邋遢,只是多了几分风尘之色,反倒别有一番味道。
偏偏他自小在佛门长大,哪里晓得这些花是什么意思,只当是百姓们在犒劳大军,便对着那一群姑娘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容。他大步流星地走向万羽军。一路行来,倒颇有几分“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意思,直把红鲤看得差点笑出泪来。
“见到叶将军了?”
“嗯,待我很好。多谢将军挂心。”
红鲤见他这副愣头愣脑的严肃模样,一时又好气又好笑。
“可还有下次?”
“谨遵军令。”
温律答得端正。一路人多,车马也慢,两人总算得了些喘息,边走边聊了起来。
“此番进京究竟所为何事?闹出这般大的阵仗,连我这样的小将都点名要进京,莫不是鸿门宴?”
“就你嘴贫。”
红鲤连日来的担忧与烦闷,被他一句“鸿门宴”冲散了大半,难得耐着性子解释起来。
“一来,此番作战折损了不少人马,又有几员大将跟着去了,朝野上下都不安稳,需得这么一场宴席来定定人心;二来,大家都不容易,此番也算是庆功宴,给咱们这些活着的人好好接风洗尘,鼓舞鼓舞士气,也算是一份嘉奖了。”
温律认真听着红鲤的话,心中了然。看着眼前这个絮絮叨叨的人,心里涌上一阵暖意。不过两三日不见,红鲤比先前更沉稳了,与自己初到军中时所见已是截然不同,温律暗暗为他欢喜。
他的猜测倒也不假。一路进了皇宫,珍馐佳肴,歌舞美人,纤细的腰肢随着乐声款款摆动。香炉里不知燃的什么香,熏得众人昏昏沉沉。殿内也不知放了几盆冰,几巡酒下来,身上竟没出半点汗。
众多将士得了假,乐得逍遥,总算能歇上一歇。几位将军连日赶路,自然无心欣赏这歌舞美人,只当是靡靡之音。倒是那些没上过战场的大臣们玩得尽兴。隐隐约约间,还能听见大殿上时不时传来的咳嗽声。
“好!”
忽的,上首传来一声叫好。温律转头望去,只见一人穿着蟒袍,衣料鲜亮,戴着雪白的玉冠,手上套着三四个玛瑙戒指。离得远了,看不清成色。那一身鲜亮的蓝衣下衬着皂白的里衬,脚上蹬着板正的靴,是京城里极时兴的款式,整个人活像只花孔雀。
“还是你懂这些。不像朕,身子不好,平日里清净惯了,今儿倒是难得。”
一时间,众人都噤了声,连歌舞也停了下来。一众美人齐齐低头跪在下首,大气都不敢出。
当今圣上身子不好,这并非秘密,可这却是他头一回当众这般说。天晓得是有心还是无意,这一句话,又不知要试出多少不臣之心来。
“哎哟皇兄~”
那花孔雀倒仍是笑嘻嘻的,像是喝醉了,依旧举杯向他敬酒。
“您可千万别说这样的话!若不是皇兄功绩千秋万代,哪能让臣弟沾光,做个不成器的闲散王爷?皇兄可千万珍重,还指着您护着臣弟这个不成器的弟弟呢。”
这位王爷平日里便是出了名的纨绔,又与皇上一母同胞,如今醉了,嬉笑着说出这话倒也不稀奇。眼见上首的人终于露出笑意,挥手让大家自便、不必拘束,气氛这才渐渐缓和开来。
那王爷抬手又要敬酒谢皇兄恩典,却像是真喝多了,头摇脑晃,目光四下里一转,一眼便瞧见了温律。
刹那间,两人身上的酒气都散了几分。温律只觉得奇怪,想不通这人为何死死盯着自己,只觉一阵头疼,索性便移开视线,假装饮了杯酒。
再抬眸时,那人已痴痴笑了起来。察觉到温律的目光,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悄悄伸出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只这一下,温律竟冒了满头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