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日一晃,边城已渐有秋凉。
王思明自鬼门关走过一遭后,身子倒是一日日养了回来,面上也渐渐有了血色。谁知还没过上两天太平日,裴子文便带回了消息——羌军已整军完毕,大军压境,兵临城下。
消息传开后,满城皆有些惶惶。
虽说裴元钧早有布防,粮草,箭矢与守城器械皆已备妥,可羌军接连攻下两座城池,来势汹汹,百姓心里终究难安。入夜之后,街巷中的铺子早早便收了摊,家家闭门,只余巡防军的脚步声时不时穿过长街。
夜幕渐沉。
裴子文领着人将城中细细巡过一遍,确认并无异动后,才低声同心腹交代几句,转身回了营帐。
卸下甲胄,换了身寻常衣袍,又顺手摸上两坛酒,趁夜色翻出了营地,熟门熟路地往城西小院去了。
小院里点着几盏八角灯笼,灯火在风中轻轻摇曳,将院中映得暖融融的。裴涧涧与王思明正围坐桌旁,见他推门进来,眼里顿时都添了喜色。
原是今日王思明身子大好,几人便凑在一处,权当庆贺他重获新生。
厨娘又添了两道下酒菜,热气腾腾端上桌,几人围炉而坐,把酒闲谈,倒将城外战事暂且抛去了脑后。
酒过三巡,裴涧涧已隐隐有些醉意,托着腮坐在灯下,眼尾微红。王思明大病初愈,也不敢多饮,早早便停了杯盏,只剩裴子文还在慢悠悠地小酌。
待月至中天,这场小聚才算散了。
兄妹二人一道将半醉的王思明送回房中,替他掖好被角,见人睡熟了,这才轻手轻脚退出来。
两扇木窗向外敞着,微凉夜风徐徐吹入,带着几分秋意,倒叫人胸口都清爽了些。
兄妹二人已有许久未曾这样安静地坐着。今日难得见着哥哥,裴涧涧心里欢喜,便提壶替他斟了盏热茶,轻轻推过去。
“哥哥,喝口热茶解解酒吧。”
裴子文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清淡茶香顿时漫入口鼻,他舒舒服服地轻哼了一声,眉眼都松快下来。
“不错。”
说罢,又抬眼瞥她。
“你也给自己倒一杯。照你那酒量,明日醒来又得喊头疼。”
裴涧涧最听不得旁人提她酒量不好,偏哥哥最爱拿这事取笑她。她嘴一撇,小声哼道:“知道了。”
只是今日她心里还压着事,倒难得没有同他顶嘴。
见裴子文放下茶盏,她立刻凑近几分,见缝插针道:“哥哥,我上回同你说的那件事,你有没有再帮我同爹爹求求情?”
前些时日,她原是去军营寻裴元钧,想亲口同爹爹说她想进军营的事。谁知裴元钧事务繁忙,她话还未说出口,倒先撞上了宋淮。
那人听完她的话,当场便沉了脸,毫不留情地驳了回来。
后来两人闹得不欢而散,此事便也不了了之。
今日她旧事重提,只因心里始终没放下。
闻言,裴子文面上的笑意顿时淡了。他将茶盏往桌上一搁,眉头也跟着皱起来。
“裴涧涧,我不是早同你说过了?”他声音沉了几分,“你趁早死了这条心。爹不会同意你进军营的。”
裴涧涧也急了:“为什么?”
她话音一顿,忽又想起那日宋淮的态度,忍不住追问:“究竟是爹爹不同意,还是宋淮不同意?”
若不是宋淮从中作梗,爹爹那样疼她,又怎会不答应?
裴子文眉头一拧,声音也陡然高了几分:“不为什么!”
“爹是统兵元帅,军中之事自然由他说了算,关宋淮什么事?”
裴涧涧顿时愣住,她还从未见过哥哥这样动怒。
可怔愣之后,心里那股委屈也跟着翻了上来。她明明有本事,爹爹也是知道的,为何偏不肯让她进军营?
裴子文看她一眼,到底还是缓了语气。
“打仗不是儿戏。那是要流血、要死人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爹不想你冒险,我也是。”
裴涧涧却不服:“那你和爹爹呢?便不算冒险?”
一句话堵得裴子文额角直跳。
“我和爹那是皇命难违!”他瞪她一眼,“你这是自己往刀口上撞,能一样吗?”
裴涧涧顿时被怼的哑口无言。
可她心里那股不甘,却始终压不下去。若不能进军营,她如何亲手杀羌人,如何替那些死在战乱中的百姓讨回公道?
裴子文似看透了她的心思,沉默片刻,到底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谁说上阵杀敌,就一定非得提刀?你把情报网经营好,一样是在帮爹。甚至,比许多人都有用。”
这座小院,本就是情报往来的落脚点。早在前些时日,裴元钧便已有意让她接手其中一环。
她是女子,许多时候,反倒更不容易引人注意。
话说到这里,裴涧涧终于低下头,不吭声了。
见她总算消停下来,裴子文暗暗松了口气,刚伸手去拿茶盏,那杯茶却忽然被人挪去了桌角。
他动作一顿。
紧接着,耳边便幽幽飘来一句:“既如此,天色不早了,哥哥也该回去巡城了。”
说罢,裴涧涧还顺手将茶壶也拎到了自己怀里。
裴子文顿时气笑了:“你这丫头,别太过分!一件事不顺你心意,你就给我作妖!”
裴涧涧轻哼一声,也不接话,只慢悠悠提醒:“我可是为你好。”
“若再晚些,叫爹爹发现你擅离营帐出来喝酒,怕是免不了一顿打。”
裴子文一下噎住。今夜他本就是偷了空闲溜出来,如今反倒叫这疯丫头捏住了把柄。
半晌,他才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算你厉害!”
嘴上虽骂着,心里却到底松快了些。疯丫头能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他撑着桌沿站起身,临出门前,却又回头补了一句:“探子的事就这么定了,我回去便同爹说。”
原本裴涧涧心里那点气都快散了,偏他又提起这茬。
她顿时皱起眉,咬牙无声骂了句:“快滚。”
裴子文却不怒反笑:“行行行,哥哥这便滚了。”
他说着,顺手狠狠揉了把她脑袋,这才转身出了院门。
如此幼稚!裴涧涧坐在原地,气得直磨牙,只恨不得冲他背影狠狠比个中指。
……
月上中天。
裴涧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睡不安稳。
她千里迢迢来了云州,本以为终于能随军上阵,谁知到了最后,竟还是被拦在军营之外。方才同哥哥那番争执虽已过去,可心底那股闷气却始终压不下去。
越想越烦,她索性掀开被子起身,披了件外衣,独自往院中去了。
夜里的风很大。
西北的风不同于长安,干燥里裹着细细沙尘,吹在人脸上微微发疼,却也叫人清醒。裴涧涧坐在廊下,任夜风拂过面颊,胸口那股躁意倒渐渐散了几分。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听仆妇提过,西北虽苦寒荒凉,却也有极好的东西。譬如这里昼夜温差大,地里结出的甜瓜,会比旁处都甜。
想到甜瓜,她才记起,哥哥今日似乎还特意命人送来一筐。
这么一想,哥哥待她,好像从小到大一直都是极好的,什么好的东西都先想着她。
裴涧涧轻轻“哼”了一声,心底那点气莫名消了大半,转头便钻进了小厨房。
夜深人静,院中黑漆漆一片。她抱着两只甜瓜蹲在厨房里,左右开弓,一边一口,吃得正香。
可正啃到兴头上,耳边却忽然隐约传来女子低低的呜咽声。
裴涧涧动作一顿。
夜风穿过长廊,那哭声断断续续,压抑得厉害。她凝神细听片刻,脸色渐渐变了。
——是小茹的声音。
裴涧涧心里猛地一紧,抱着瓜便往外冲。转过廊角,可不就是小茹的房间吗?
她第一反应竟是院中进了刺客,脸色瞬间冷下来,连手里的瓜都顾不上了,抬脚便狠狠撞开房门。
“小茹!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