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高中,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宋淮却没想到,探花游街那日,竟也会生出意外。
衣裙遮面,暗香飘过,眨眼间怀中便多了一枝盛放的牡丹。宋淮尚未来得及仔细看来人,胯下骏马忽然受惊,长嘶一声,当街扬蹄。
四周顿时惊呼四起。
还好他反应极快,立时勒紧缰绳,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马稳住,未曾酿出踩踏祸事。
待一切平息,后背已隐隐沁出冷汗。他抬眸望去,那始作俑者显然也被吓住了。
女子站在人群里,一身鹅黄短襦,石榴红裙被风吹得轻轻摇曳。腰间金玉蹀躞带流光璀璨,一望便知出身高门。
可真正惹眼的,还是那张脸,明艳鲜活,尤其那双眼睛,像三月春水里浸着的桃花。
方才还神采飞扬,如今却因闯了祸,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
宋淮本还有几分恼意,可看见她这副模样,不知为何,那点怒火竟忽然散了。甚至还忍不住反思,自己方才那一眼,是不是太冷了些。
这个念头一起,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不过是哪家不谙世事的高门贵女罢了,与他这样的人,不会再有交集。
他很快便收回目光。
宋淮幼时曾险些死于权贵之手,自那以后,他便极厌世族。
这些年追随太子,也是因彼此志同道合。门阀盘踞朝堂多年,早已积弊难返,总要有人去撕开那层腐朽外衣。
所以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与世家结亲。
可偏偏命运最爱弄人。
游街结束后没多久,等来的不是授官旨意,而是一道赐婚圣旨。赐婚对象正是魏国公府的小女儿,裴涧涧。
紫宸殿上,宋淮沉默许久,迟迟未曾谢恩。老皇帝瞧出他神色有异,甚至难得宽和地让他回去再想想。
可宋淮心里清楚,天子赐婚,从来没有真正拒绝的余地。
更何况,太子对此也是默许。
魏国公府世代忠烈,于国有功,可再显赫的门庭,一旦卷入朝局,便不可能永远干净。
而这场婚事,于太子而言,不过是一步顺水推舟的棋。至于他,不过恰好成了执棋之人。
那一夜,宋淮第一次生出一种近乎荒唐的愤怒。
他原也曾想过,若有朝一日成婚,该是两情相悦,白首同心。可如今,姻缘却成了权衡利弊后的筹码。
于是新婚之夜,他没有留在喜房。他几乎是带着赌气般的冷意,将那位刚过门的小娘子独自留在了红烛高照的新房里。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宋淮都以为自己不会喜欢她。
直到某日。
院中才落罢一场急雨,雨后的石阶湿漉漉的,海棠叶上还沾着水珠。
小娘子提着一杆红缨枪,在庭院里练枪。她出身将门,枪势也带着一股利落英气,红缨翻飞时,裙摆亦随风扬起,惊鸿照影,明艳得叫人移不开眼。
宋淮本是坐在窗前看书,等回过神时,才发现手里的书页竟已翻过去许久。而方才看过什么,他一个字也不记得了。
那日,在御史台的新院里,他破天荒拿起沉寂已久的剑。
循着年少记忆,一招一式地比划着夫子昔年教过的基础剑式。许多年不曾碰剑,动作早已生疏,出招既笨拙,又毫无章法。
偏偏叫损友钟颜撞了个正着。
那厮倚在廊下看了半晌,忍不住大笑调侃。他原还不以为意,待收剑时,却忽然惊觉小娘子的一言一行,不知何时,早已悄无声息地落进了他心底。
小娘子素来天真烂漫,做了人妻也不知收敛。
整日带着后宅丫鬟嬉戏胡闹,时常偷溜出府看戏听曲,偶尔还会抱回几册市井小话本,窝在软榻上津津有味地翻看三五日,自得其乐。
后宅中馈,她更是从不过问,全由母亲替她操持。
“她年纪还小,难得活泼,我喜欢她这样。”
母亲既愿意宠着,他也无可厚非。
她比他足足小了四岁,生得又是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认真算起来,的确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许是自幼被保护得太好,她的性子也单纯得近乎直白。
为了几句流言,便能酸着心思来寻他当面对质。为了哥哥裴子文,又能硬着头皮在他面前装乖卖巧。偏偏她那点演技拙劣得很,眼神一飘便露了馅。
他看得分明,却懒得拆穿,只当是夫妻间的一点小情趣。
可锦瑟坊那回,她却实在大胆得过了头。
沈玉琪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她竟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直截了当地戳破。两边皆是权贵子弟,在供人取乐的勾栏里闹得脸红脖子粗,场面荒唐得令人发笑。
他不经意撞见,只觉额角突突直跳,连嘴角都抽得厉害。
救人的法子明明有许多种,偏她挑了最简单,也最不要命的一种。
啧。
若非她是魏国公之女,以她这副性子,怕是早被那些阴毒纨绔暗地里生吞活剥了。
小娘子不懂,有些人的恶,像黑夜里的毒蝎。尚未察觉,便已狠狠挨上一蜇。
他打心底不愿她受伤,于是给钟颜递了个眼神。钟颜三言两语,便将那群“毒蝎”尽数轰散。
她偏偏还生着一副侠义心肠。坦坦荡荡地交朋友,潇潇洒洒地替人出头。
王思明那些藏不住的觊觎,他从未放在眼里。因为他知道,他们本就是一类人。心思深,欲念重,擅长算计,也擅长隐藏。
可朱珠不同。
那少年与她一样,干净,赤诚,眼底没有半点污浊。
哪怕只是个商户之子,与她身份天差地别,可当朱珠频频出现在她身边时,他心底仍旧不可遏制地生出了危机感。
成婚最初,她总喜欢在他面前提起父兄,旁敲侧击地打探朝堂动向,又一遍遍强调“他们是一家人”。
她那点小心思,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时他只在心里冷笑。
想拉着他站到世家那边?她找错人了。
于是他故意给裴子文使绊子,借御史身份明里暗里参奏魏国公教子无方。他甚至盼着,她能早些厌弃自己,最好再哭着去求魏国公,请老皇帝下旨和离。
可偏偏,他算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