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般的寂静之后,西峰骤然炸开了锅。
比先前更甚的喧哗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被压抑许久的惊雷终于在这一刻轰然落下,震得整个西峰裂谷都在隐隐作响。
【亲兄弟?】
【顾延和魔尊是亲兄弟?这怎么可能!】
【怪不得……怪不得魔尊从不杀他!怪不得当年正魔大战之后,他会投靠魔界!】
【我早就说过,顾延此人不可信!他若当真心向修真界,怎么会在魔界待这么多年!】
无数声音在识海之中混杂成一片,吵得人头痛欲裂。
顾延一动不动站在原地,脸上面具已经被魔尊摘下,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那张脸和魔尊确实很像。
所有人都在骂。
骂他果然是魔族余孽,骂他果然从一开始就是魔界安插在修真界的钉子,骂他这些年来所谓的舍生忘死不过是一场苦肉计。
这些话他听过太多次。
顾延原以为自己早已不会再因为这些毫无根据的指责而动摇,可当那些声音穿过风声,穿过灵流震荡,清清楚楚落入耳中时,他还是觉得胸口某处隐隐疼了一下。
不是因为委屈。
只是觉得有些疲惫。
太久了。
他好像已经被人误会了太久,也解释过太多次。每一次,事情到了最后,所有人都总能找到新的理由怀疑他。
魔尊看着他,眼底含笑,似乎正因眼下这样的场面而感到无比愉悦。
“你看。”魔尊声音温和,像是在与顾延闲话家常,“我早就说过,他们不会信你。无论你为他们做过什么,无论你救过他们多少次,只要有一点把柄落到他们手里,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将你重新踩进泥里。”
顾延没有看他,只垂眸望着二人仍旧被血线缠绕的手。
那些血线一红一黑,纠缠在一起,像是两条相互撕咬的蛇。
他想抽回手。
可血媒既成,在约定彻底终结之前,二人之间的联系便不会轻易断开。
顾延只得轻轻动了动被魔尊握住的手指,淡淡道:“你这么多年,还是只会用这种下作手段。”
魔尊挑眉:“下作么?我不过是说出了事实。”
“事实?”顾延终于抬眼看他,眼底情绪很淡,“血缘是事实,但你我不是一路人,也是事实。”
魔尊的笑意微微淡了些。
顾延不再理会他,而是转身看向裂谷上方。
狂风卷起他的衣袍与长发,血媒留下的红黑血线仍旧缠绕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狼狈又诡异。可他站在那里,身形却依旧挺直,像是一把哪怕伤痕累累也不曾折断的剑。
“不错。”顾延开口,声音不高,却在灵力裹挟下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我与魔尊,的确有血脉关系。”
话音落下,众人再度哗然。
不少人甚至已经拔剑出鞘,剑光在月下闪成一片森寒寒潮。
沈长渊眼底瞬间浮起戾气,几乎下意识便要上前,却被顾延余光一扫,硬生生止住动作。
顾延继续道:“可若我当真与他同谋,方才便不会让你们后撤,而会让你们继续往归集地里冲。诸位都是修行之人,修行多年,不至于连归集地在吸纳死者灵气血气都看不出来。”
他的目光越过无数人,落在被众人簇拥于其中的韩青云身上。
韩青云面色铁青,手中长剑还未归鞘,身上染着血,看起来倒真像是一个为除魔而身受重伤的正道掌门。
顾延看着他,轻轻笑了一声:“韩掌门方才带着韩氏弟子围攻魔尊,想必最清楚这一点。韩氏弟子跌入裂谷之后,灵力血气尽数被归集地吸纳,魔尊身上的魔息也随之暴涨。韩掌门难道没有看见么?”
韩青云脸色一沉:“顾延,你休要血口喷人!我韩氏弟子为诛魔而死,岂容你这魔族余孽在此污蔑!”
他一开口,立刻便有人附和。
【顾延,你既然承认自己与魔尊有血缘关系,便没有资格在这里指责韩掌门!】
【韩掌门可是带着门下弟子浴血奋战,难道还比不过你一个魔尊的亲兄弟可信?】
【诸位莫要被他蛊惑!他如今让我们后退,必然是想给魔尊争取时间!】
那道最开始搅乱众人心神的传音再次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像是一只藏在暗处的手,不断将已经勉强平复下来的水面搅得浑浊不堪。
沈长渊终于忍无可忍。
他身上伤势未愈,唇边尚有血迹,站起身时身形都微微晃了一下,可握着长鞭的手却稳得可怕。
玄铁长鞭在他掌中铿锵作响,倒刺一寸寸张开,泛出森冷寒光。
“你们若当真想死,可以继续上前。”沈长渊冷声道,“但谁敢借此污蔑他一句,我会先让那人知道,什么叫做求死不得。”
顾延眉心一跳:“沈长渊。”
沈长渊没有回头。
他只是死死盯着上方众人,眼底猩红未褪,声音嘶哑,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若想害修真界,三年前不必只身入魔界。方才也不必用血媒缚术限制魔尊。你们可以不信他,但至少睁开眼看看,他方才到底是在救你们,还是在害你们。”
四下骤然一静。
顾延看着沈长渊的背影,忽地便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瘦弱少年站在界渊边上,红着眼睛对他说,无论别人说什么,我都相信你。
多年过去,少年早已长大,脾气变得比从前坏了许多,也学会了用最尖锐的方式伤人。
可在这件事上,他似乎从来没有变过。
毂梁川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顾延可信不可信,诸位可以日后再论。可眼下归集地是否在吸纳死者力量,诸位自己判断不出么?】
他的声音依旧冷淡,却比先前更沉。
【诸位若觉得自己的命不值钱,大可继续冲上去。但我提醒诸位一句,你们死在这里,不会换来魔尊重伤,只会让他更强。】
方苓也缓缓开口。
她并不擅言辞,声音冷得像剑。
【我此前在西峰查探时,曾发现韩氏有弟子长期驻守归集点附近。韩氏口称是因近日得知魔尊将至,才设伏于此,可那些驻守痕迹绝非一两日能形成。韩掌门,此事你是否也该给诸位一个解释?】
韩青云握剑的手微微一紧。
顾延突然轻轻笑了起来。
年少的时候,他的确在一旁人对他的评价。现在么,若说完全不在意,那是不可能的。
但这些话,已经不会再对他造成伤害了。
因为他真正在意的人,都会义无反顾站在他的身旁
魔尊看到了他的神情,无奈摇头,“好吧,的确还是有那么几个人相信你。可是顾延,你觉得这点信任能撑多久?”
顾延没有回答他。
裂谷之上,众人虽然依旧惊疑不定,却终究没有再如先前那般继续向前。
韩青云脸色愈发难看。
他知道,若任由毂梁川与方苓继续说下去,局面便会彻底脱出掌控。
他费尽心机将整个修真界都召集至此,绝不是为了让这些人站在远处看戏的。
他必须让他们动起来。
必须让他们继续攻击。
他缓缓垂下眼,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阴冷。
而裂谷中心,魔尊似有所感,唇边缓缓勾起一个笑。
顾延没有错过魔尊唇边那点笑意。
他心中隐隐一沉。
多年来和魔尊周旋所养成的直觉让他很清楚,魔尊露出这样神情的时候,通常都意味着事情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韩青云是你的人。”顾延忽然道。
魔尊笑了笑:“早就猜到了吧?这是打算利用他来对付我?”
顾延冷冷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只会把旁人性命当成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