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轩硬生生在正院留了一整日,待陪母亲用过晚膳才回自己的院子。侍女们进来伺候茶水笔墨时,已不见白日里的大张旗鼓,人人恭谨静穆各司其职,不敢再有分毫的疏忽怠慢。
母亲这一出手,还真是立竿见影。林墨轩心中暗暗赞叹一声。他虽然并不在意旁人待他究竟是个什么态度,但是母亲和父王肯为他平息此事,也着实令他欢喜。
不过今日之事——他确实不想闹到这般地步。
待阖书搁笔时,林墨轩唤住了云卧抱月二人:“白日里母亲发下话来,我不好请母亲收回成命。但是我心里清楚,今天这桩官司,错原不在你们。”
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是他借题发挥才闹到了母亲面前。那小丫鬟一家人的下场他倒是不在意,只是觉得身边这两个侍女着实遭了无妄之灾。若说她们有错,管教不严也确实是错,可是只半日的功夫就要求她们管住整个院子不出一丝差池,那也实在是强人所难。
“我不会亏待我的人。”林墨轩缓缓道,“母亲扣下的月俸,我另给你们补上。”
他还欠着外债,如今手头钱财确实不宽裕,但是再不宽裕,两个侍女的月钱对于他而言也算不得什么。一点小恩小惠收买人心,尤其还是自己身边侍女的感激,这笔交易还是很划算的。
林墨轩看着两个侍女骤然惊喜的眼神,微微一笑道,“好了,去休息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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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轩虽这样说,两个侍女到底也没真的都去休息。
抱月退下后,云卧却仍带着小丫鬟服侍林墨轩盥洗更衣之后才回去休息。及到第二日晨起时,又换了抱月来伺候。
林墨轩也不在意,照例去演武场晨训过后又回房换了妹妹准备的衣衫,这才去正房请安。今日是上巳节的正日子,兄妹四人陪着父母用过早膳后,便一同登车赴会。
这一次的春日宴,是林墨轩林莫怜兄妹首次进入衡湘贵族的社交场合。林墨轩倒是不担心自己,虽然他确实是第一次参与这样的活动,但之前在龙翼司与各家郎君天天见面,旁人敬畏他还不及。因此他虽然陪着林墨言与人说话,却多留了几分心思在妹妹那里。
至于林莫怜,她哪里用的到林墨轩为她操心?端敏郡主虽称不上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却也是个大方爽利的性子,她又是出身静渊王府,且有林莫愁和姬滟滟在旁为她与众人引荐,不多时便与衡湘贵女熟识起来。
林墨轩眼见着妹妹被众星捧月般围在闺秀之中,暗笑一声自己实在多心,便与林墨言一道往曲水流觞处走去。
“大哥也要参与文会?”林墨言意外道,“我还以为大哥会去射柳。”
“我去武会还有什么乐趣。”林墨轩微微一笑,“那算我欺负人了。”
林墨言:“……”这倒也是实话。
兄弟二人一道在溪水之畔席地而坐,仔细听人讲这次曲水流觞的规矩:“……今日做蹊跷令,酒面说一句古诗、一句古词、一折戏名、一句飞花令,需得能连成一句话;酒底要一样果菜名,却不拘四书五经诗词旧对。”
“今日这规矩着实刁钻。”林墨言低声道,“大哥,你可能做?”
“可以一试。”林墨轩漫不经心道。
他并不工于诗词,若教他当场作诗只怕是做不出了,但只是引用前人所作行个酒令,那倒也不算为难。
酒盏被流水送到面前,林墨轩探手取来,举杯道:“江湖夜雨十年灯,此身天地一浮萍,南柯梦,梨花深院鹧鸪声。”
他单手撑地而坐,举杯仰首一饮而尽,一派落拓不羁的风流之态。饮罢,方徐徐念出酒底:“雨打梨花深闭门。”
一举一动挥洒写意,正是少年侠客的肆意洒脱,只是林墨轩念的酒令,到底还是流露出了他心底的沉郁。林墨言看着兄长,总觉得那杯酒——是借酒浇愁。
只是林墨言自觉与兄长还没有到交心的地步,一时也不好说什么,只想着回家以后再与大姐姐言说此事。兄弟二人皆不言语,只听着旁人再做酒令。
这边曲水流觞,那边投壶射柳,各有各的玩法。只除此之外,也有许多人并未参与其中,只三五好友聚在一处谈话。
林墨轩原也不在意——他毕竟是来出门踏春,而非打探消息——可偏偏九宫楼主耳聪目明,有些不入耳的话便这般落入耳中。
“要我说,还是咱们陛下过于宽厚。亡国之人,怎配如此礼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