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条街空空荡荡。只有钟烨和前方纠缠的两团鬼气。

角落里，高楼上，屋檐下，一只只不安的鬼的眼睛密切地注视着。

他们亲眼见到，心中天下无双的域主变成了风，变成了气，再像一团成熟的蒲公英般，轻飘飘地散开。

鸦雀无声。

长平安的气息消散后，包裹在内的鬼气层层剥落，最后只剩中心一小团拇指大的黑点，这是伥鬼的残魂，它竟顽强到这种地步，能扛着秘术的压制、长平安的侵蚀，依然艰难地挣扎着，努力向天际浮去，试图逃离。

钟烨一剑将它劈成两半。

伥鬼的残魂再也经受不住这般重击，绝望地颤抖着，闪烁了几下，由外到内，慢慢化开。

…结束了。

伥鬼，这个真正从岁月中爬出的浸满血污怪物，终于，跟鬼域最强大的域主同归于尽。

寂静中，突然，一只手高高举起，攥住了一缕飘散的黑气。

金算盘眯眯笑着，从暗处走出，水晶镜片后的左眼折射出诡异的光线。

他依旧一身绫罗绸缎，身上饰品比起之前更多，几乎要压垮身体。

他把那缕鬼气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可能嚼不动，重新吐到手心，紫红舌头舔舐了一圈嘴巴周围，啧啧作响：

“要我说，既然域主大人死了，那这鬼域也该变天了吧。”

嗒，嗒，嗒。

他慢悠悠地迈开步子，负手而行，最终停在离钟烨不过十米的地方。

“小天师，算你有点本事，可惜跟那域主一样，没点脑子。”

“伥鬼也是个蠢东西，明明都说好了不要莽撞，到时候一起行事，非要挑衅。看，把自己搭进去了吧。”他揪着手里的伥鬼鬼气，晃一晃，幽幽叹了口气，“真是，白活了那么多年。”

他幽亮的眼神隔着镜片定在钟烨身上，漆黑中逐渐带上深红：

“域主刚才都让你走了，你还不走，这不是犯傻吗。那好吧，我来者不拒。”

说完这句话，他脸上又浮现出招牌式的笑容，就像迎接客人一般，微微躬下身子，热情而谦卑，招了招手。

背后黑雾倾天而起。

金算盘依旧礼貌地笑着：“小天师，你朋友上次来把我店铺都炸了，他没赔就走了，好没素质啊。要不，你来帮他赔吧。”

黑雾里带着浓浓的煞气，杀意弥漫，钟烨立即辨认出这是积攒千百年的怨气。

阴间当铺从不做亏本买卖，生人以魂魄交换，死人以鬼气抵押，无数笔买卖汇聚出无数的魂魄和鬼气。它们被刻意滋生成怨气。仅听金算盘驱使。

钟烨闪身避开，黑雾却如影随形，木剑划开一片，气雾如鲜血泼洒，他在身周亮起一层金色的防御，仰头看去，苍蝇般的黑雾不断打在防御层上，如同骤雨鼓点，根本望不见天。

他很快发现，这些鬼气不只攻击他，而是无差别袭击街上每一个有意识的东西。

和他不同，鬼域百姓才是真正手无寸铁，除了逃跑别无选择，但两条腿怎么跑得过飞驰的黑雾，纷纷被黑雾裹住，吞吃干净，此起彼伏的惨叫穿透云霄。他们坠入了真正的修罗地狱。

钟烨发现，随着消散鬼魂的增多，金算盘手中的伥鬼鬼气，再次膨胀起来。

不能让他得逞！

不然怎么对得起死去的人们，怎么对得起死去的鬼魂，怎么对得起…长平安！

“风起！”

钟烨往后错开一步，锋锐的风瞬间破土而出，风刃尖啸，金色华光灼灼闪耀，堪与日月争辉，以摧枯拉朽之势，霎时席卷整条街市！

天师的法力无法规避对鬼的伤害，尽管他已经竭力避开无辜的鬼魂，但那些被黑雾缠身的鬼魂还是与怨气一起，被割裂消灭，成了这场风中无可奈何的陪葬。

风声过后，满街黑雾消逝。

钟烨站在原地，心口突突直跳，四肢发麻，这是法力消耗过度的征兆，他再次透支了自己的身体，浓重的铁锈味涌上了喉咙口。

不算太糟。

他没有迟疑，下一秒，闪身逼至金算盘身前，在对方错愕的视线中，将其一剑劈成两半！

他亲眼看着金算盘抽搐着消散，不留痕迹，但这时，身后竟又响起金算盘的声音：

“咦。”

钟烨猛然回头，看见依旧一身华贵衣服的金算盘挑起一边眉毛，露出诧异的神情：“你还真有点实力。”

“不过，我技高一筹。”

他手中仍抓着伥鬼的鬼气。

笑盈盈道：“谁不知道天师的法力最克鬼啊，在这一点上我比你聪明，你看，我根本没有实体。”

钟烨立即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没有实体，也就是说，他的身体，是怨气构成的。

怨气通常极淡，一般聚不成稳定形态，所以在天师的观念中几近于无害，又因为某些特性，而只能驱散，不能消灭。

如果金算盘身上没有鬼气只有怨气，意思就是，如果想用法力之类的东西对付他，那么……

他不死不灭。

不能用法力消灭的话……该用什么？

金算盘笑眯眯地挥了下手，街上居然又凭空出现了密集的黑雾，依旧遮天蔽日，依旧气势汹汹。

他微笑着看钟烨：“你愿意打就打，看谁先倒下。”

呼的一下，黑雾再次覆盖了街道，刚刚平息的惨叫再次充斥天地。

嘈杂中突然响起一声脆生生的喊叫。

“住手！”

金算盘漫不经心地暼去，见钟烨之前救下的那小鬼孩紧攥拳头，气愤地瞪着自己：

“你这个…坏人！”

他大叫一声，扑到金算盘身上，亮出牙齿重重咬下去，但刚抬起头，就被黑雾撕碎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