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上午，徐堰没去参加课间操，帮班长送作业去老师办公室。回到教室的时候，正遇到刚办理完转班手续的阿光。

阿光戴着口罩，头发也剃成了板寸，正在收拾课桌里的个人物品，抬头看到徐堰，整个人瞬间阴沉下来。

徐堰也有些意外，姜浩说他至少一个月不会出现在自己面前，现在已经过去将近一个半月。

阿光阴恻恻盯着他，哑声道：“你今天所凭借的一切，迟早会反噬，而你也会遭受报应。”

说话间，他摘下口罩，露出嘴角可怖的疤痕，似乎是被什么锐器生生划开，伤口从嘴角几乎延伸至耳后。

徐堰下意识后退了步，他没料想会闹成这样，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没想到你会遭受这些，现在快到期末，你先好好复习备考。”顿了顿，“如果不服气，下学期开学我们可以约一架，我随时奉陪。”

阿光没有说话，沉默着戴上口罩，拿上收拾好的东西离开了教室。

下午放学，徐堰直直去往体育馆找姜浩，对方正在器械区练肩背，距离下课时间不久，周围还没什么人。

徐堰上来就问：“那天你对阿光做了什么？”

姜浩正在做一组宽距高位下拉，肩胛和背部肌肉随着动作鼓起，他不以为意道：“本来没什么的，可他拿刀出来，我不过是让他受点教训而已。”

徐堰脸色不大好看，忍了忍才没把旁边杯子里的水泼他头上：“不要再做多余的事情。”

姜浩一组动作做完，深呼出一口气，双手松开拉杆，转过脸来：“你有时候就是太过仁慈，一点都不像徐淮盛的儿子。”

徐堰：“这话我只说一遍，下次就不是跟你说话解决了。”

姜浩注意到他沉着一张脸，似乎是真的生气了，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了好了，我向你道歉，再也不敢了。”

此时此刻，徐堰才感觉到，有些东西正在一点点超出自己的掌控——打开潘多拉魔盒之后，许多事情就已经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了。

这种感觉让徐堰很不舒服。

姜浩看他转身要走，捡了件外套披上，跟在他后面：“正好饭点，我请你吃东西，给你道歉？”

徐堰看都不看他一眼：“不用。”

姜浩又说：“我送你回去呗。”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体育馆门口，徐堰远远看到放学回家的叶书存，对方也同他打招呼，便顺势找了个借口：“我和同学约了一起走。”

姜浩见此，也不好再开口留他。

徐堰便和叶书存一道往学校门口走。

方才叶书存一眼就注意到徐堰身边那个高个男生，大冬天穿着背心短裤，披了件外套就追出来了，之前在医务室也是他和徐堰开玩笑，两人看起来很熟的样子。

叶书存没忍住问了句：“你的朋友？”

徐堰嗯了声。

叶书存：“你们关系不错。”

徐堰按了按眉心：“就那样吧。”他顿了顿，“和人相处真的很难，如果像做数学题一样，通过正确步骤能得到正确结果就好了。”

叶书存问道：“怎么了？”

徐堰不知道怎么具体形容，只好尝试用比较宽泛的方式描述：“我发现有些东西超出了原本的设想。”

叶书存思索片刻，回道：“你不能希望所有人都完全按照你的想法做事。设置一个底线，在触碰底线时坚决作出反击，这样至少能保证最初始的设想不被扭曲。”

徐堰似有所悟，偏过脸来，正好和叶书存目光相触。

不过仔细想想，他和叶书存相处起来，似乎就没有那么困难，也可能因为他们还不是很熟，且没有直接利益关系？徐堰一时间也难以解释。

他胡思乱想了一会儿，眼前浮现出上回叶书存和一个女生一起放学的画面：“之前和你一起走的那个是？”

叶书存：“我的妹妹，叶书萱。”又说，“她今天生病请假了。”

徐堰想起小测成绩出来那天，叶书存给他一个巧克力，好像就是妹妹做的，结果他被他打落在地。事到如今，徐堰又不好意思开口道歉，只能闷头往前走。

不知不觉到了自己家楼下，徐堰才后知后觉，叶书存跟了自己一路，竟是直接把他送回家了：“你家也在这边吗？”

叶书存：“不在。”察觉自己语气有些冷漠，又补了句，“早点回去休息。”

徐堰同他告别，想起叶书存总是给自己送作业，可自己还不知道他住在哪：“我还没去过你家。”

叶书存笑了下：“下回带你去。”

***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徐堰这些天的复习有了成效，数学课满分，英文、中文课涉及作文和口语，折合百分制分别为96和92分，核心科目合计得分288，排名班级第一。

徐堰继续往下看，却发现叶书存只考了275，排名第三。

徐堰找到叶书存的试卷，看他数学做错了两道大题，只拿了90分，做错的其中一道，还是之前还是叶书存教他的那类题目。

同学们拿到各自的成绩，纷纷回家开启假期生活，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大半。

徐堰拿着试卷问他：“你不是要拿第一名，给妹妹攒学费吗？”

叶书存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结果：“我不想看你挨打。”

徐堰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间愣在原地，心里酸胀得厉害。

他忍着难受问：“那下个学期，是不是就见不到你了？”

叶书存拿起他手里的试卷，只略略看了一眼，就放到了一边：“但我也不想转去别的班。”他目光柔和地望了过来，“我可以利用假期时间打工，赚钱给妹妹读书。”

徐堰胸口有些发闷，说不出是难受还是高兴，只觉得五味杂陈。

手臂上被鞭子打出的伤口早已结痂，疤痕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淡化，他决定大度一点，彻底原谅叶书存了。

***

寒假前一天，徐堰约叶书存第二天上午在奶茶店见面。

徐堰起得不算晚，随便吃了两口早餐就来了，没想到叶书存比他还早一步。

徐堰来的匆忙，嘴角还沾着面包屑，偏偏自己毫无察觉，叶书存忍着笑伸手把他嘴边沾着碎屑抹去。

徐堰被他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急忙去照镜子，幸好没再沾上别的什么，但面上还是有些挂不住。

叶书存看他一脸尴尬，先开了口：“这么着急过来，有什么事？”

徐堰想起来今天的正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你帮我补习这么久，这是给你的补习费。”

叶书存却没有接，原本的那点笑意也消失了：“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个？”

徐堰愣了下，如实回道：“对。”

叶书存表情冷了下来：“不需要。”

徐堰的动作顿在半空，他极少被人这么断然拒绝，只觉得叶书存简直不可理喻——自己好心帮他，他还这副态度，一气之下背着包走了。

正巧阿军发消息找他说分账的事情，两人在外面约了一顿午饭。

阿军：“细账给斌哥了，他也分好了，昨天刚把所有人的钱发下去。”

徐堰意外于事情的顺利：“其他人没闹事？”

阿军：“看样子应该是闹了，不过被斌哥及时压下来，也没闹大摆到明面上。”

事情顺利解决就好，至于具体解决手段，对徐堰而言也没什么所谓。

徐堰想起上午的事情，不由问了句：“那昨天发钱的时候，有没有人拒绝？”

阿军一脸奇怪：“谁会不要钱，脑子坏掉了吧，来我们这边不就是为了挣钱？”

徐堰也想不明白：“可我刚才给叶书存补习费，他拒绝了，他应该很缺钱才对。”

阿军思索许久，试图给出一个解答：“有可能是朋友之间觉得伤自尊。”

徐堰：“可我给你还有阿嵘分钱的时候，你们不会拒绝，也不会感到伤自尊。”

照这么说的话，阿军也开始疑惑了：“也可能是你给的方式不对，你怎么给的？”

徐堰：“就直接给了，和之前我给你们分钱一样。”

阿军试图发动所有脑细胞，可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只能安慰道：“他不愿意要就算了，又不是非要给他，反正你的心意也到了。”

徐堰觉得他说的不无道理，可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却也说不出具体原因。

***

接下来一周，徐堰除了上家教课，就是做寒假作业。

徐堰这几天心情不错，因为他的哥哥徐煜还有几天就回来了，人还没到家，给他买的玩具和零食已经寄到了。

这天下午，菲佣上来敲门，说有朋友上门找他。

徐堰以为是阿军，走到门口却看到了叶书存。

上回不欢而散，徐堰还有点不高兴，站在玄关不动弹了，也不愿意再往前走。

叶书存问他：“要不要来我家吃晚饭？”

徐堰：“为什么去？”

叶书存：“之前答应你的。”

徐堰想起来，那天叶书存把他送到家门口，说下次会带自己去他家。可他心里还是有点别扭——上回叶书存当面拒绝他，不能就这么轻易揭过。

叶书存知道自己可以随便编一个生日或者节日的理由，让徐堰不好拒绝，但他还是说：“我想见你了。”

徐堰心口像是被什么不轻不重敲了下。

这几天他也总是会想到叶书存，不理解他为什么拒绝自己的帮助，但这样显得他很在意对方，所以每次想到这里，徐堰都会找点别的事情做以转移注意力——可实际上叶书存也很在意自己。

徐堰撇了撇嘴：“好吧，看在……”他一时间想不到，看在什么的面子上。

叶书存及时替他解围，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