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我心里,妙霰已经不单单是主人,她是妹妹,是女儿,是我分担心事的朋友,是我不舍抛弃的累赘……我可以为她付出一切,不单因为我是护卫,还因为我们之间有特殊的羁绊。我们闯过江湖,曾经相依为命,我旁观过她的糗事,她见证过我的狼狈。
不同于和稚元的肝胆相照,也不同于和后丘的投契合意,我们的关系很复杂也很简单,我的想法更简单——只要是朋友,我就会把她放在自己前面。
但现在,这种想法有些僭越了,我真是她的朋友吗?或者只是一个好用的下属?
“所以你觉得我该罚吗?”
妙霰皱眉道:“你来来回回纠结于这个,罚都罚了,再问也没有意义了。”
我知道,但就是想问,我想知道她的想法,她却怎么都不肯说。
“我觉得不该。”我道,“若我该罚,玉姑姑、贺四儿、宝柳也该罚,她们当初求着我出发,凭什么现在只有我受罚?”
她道:“是你跟母亲说,你自己想出发,让玉姑姑配合的,你已经替她承担了呀!”
我说承担是我作为晚辈的担当,玉姑姑不领情,贺四儿、宝柳也不表态,我心里委屈。妙霰就将双手一摊,我不知道她是没听懂还是装糊涂。
“那你要怎样,回去打她们一顿?这件事已经结束了呀,现在的结果很完美!”
是,很完美。有担当可追随的主人,被包庇的护卫,已经合理解释的军功,新任的伍长。
“谁觉得完美,谁来当护卫吧。”我道,“我是干不来了。”
“可久,好啦……”她嬉皮笑脸,我保持严肃,她发现我态度不对,又问我是不是认真的。我说是,她就急了:“谁允许你走了,我不许你走!”
“我若真想走,你又拦不住我。”
她道:“刘将军都为你造册了,岂是随便能走的?走了就是逃役!”
我又不是没逃役过。为了她,我做尽了恨不得掉十个脑袋的事。
我不为所动,她又改了态度:“你不要离开我嘛,你是我的亲信。”
“你迟早有新的亲信,这对你来说并不难。”
我也有些话赶话地怄气,她皱眉看着我,半天没言语,随后让我好好想想,有一时之气可以理解,但不要把事情说得这么严重——她还是不觉得严重。
她有自己的事忙,留我在此琢磨,我好像也没琢磨出有新意的东西,心里仍旧闷闷的不适。妙霰给我带回晚餐,我没吃,她见了也没多说。晚上睡觉时,她让我去她的床上睡,我没理她。
“唉,彭可久,我真的很累了,”她道,“咱们有什么话,明天早上再说。”
这一整晚我都没睡着,琢磨若真离开了这里,又能往哪去。我想不出答案,迷茫之余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还是留下更好,若她求我,我就借坡下驴。
可是再念,还是觉得现在的情况并非我想要的。
离开这里,我可以先找稚元,告诉她我还活着,问她上一封信里写了什么。然后呢?天下之大,我又该去哪?
曾有个人祝我成为理想中的彭可久,可理想中的彭可久,该是什么样?
我不知道,但总之,离开这里,我也不是没有去处。
我坐起,借着月光看向床上的妙霰,她一定很累,呼吸里都是沉重的鼻音。未免明日再与她拉扯,也未免我一时心软,耽搁了决心,不若现在出发。我去散散心,避开周围弥漫的让我上不来气的东西。
和每一次的告别都不同,我没带走钱,也没留下钱,来时孑然一身,去时带着疤痕。我翻出营外,天上挂着弯弯的一芽月亮,风有些冷,却不冰寒,我把衣服裹紧,沿着山路默默走向幽暗的远方。
——
2.
我没走出多远就反应过来了,心里的感受和风一样,是凉寒,不是别的。我单知道妙霰找到了合适的方式独立,却想不到她会将我也视为牺牲,衡量怎么使用对她有利。
我又觉得自己矫情,和权贵奢望什么真心相待,我不过是依附妙府的护卫,付出辛劳,收获报酬,和其他护卫一个样。
她会不会通缉我?会不会借机用逃役的罪名逼我回头呢?这一走,我的铁饭碗算是到了头,妙府不会再有我的一席之地。这份工已经干了十年,毫无收获地草草结束,我该伤感的,可心里装着埋怨和不甘,鼻腔里充斥着旷野自由的风,想起的却是那场拥抱小来的初雪。
偌大的世界,随我去哪里,今后我就是我,不再是权贵们足尖踢来抛去的蹴鞠。我有一身武艺,没钱又有何妨?
我向着黑暗走,也是向着黎明走,等真的顶着寒风走到天空微微泛白,脑袋却愈发昏沉了。或许是肚子饿,或许有些着凉,我甚至感受不到疲惫,身上的伤也不再隐隐发痛。
天亮后,我看到路边停着一辆运果蔬的牛车,本想向赶车的讨口水喝,只说了句“劳驾”,就双眼发黑,晕了过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我就不知道了,等我再次恢复意识,耳中听见一阵绵长柔和的小调。
“山高高,水田田,云霞落在一线天,红莲泥里摸白藕,脆香带着丝丝甜……”
“江长长,行远远,浊酒驱散腊月寒,星子落得杯中满,明朝荷锄归田园……”
我睁开眼,看见满天羊绒状的白云,侧过脑袋,和一筐红的白的萝卜对上了眼。我全身都在摇晃,树的影子从面前滑向脚边,鼻子里是泥巴和雨水的味道,耳中是随意清唱的民谣。我似乎躺在一辆马车上,随着车主人的歌声,晃向不知名的地方。
我天然地觉得这歌声属于一个善良的人,重新阖上双眼,假装自己尚未醒来。车要去哪,我要去哪,谁也不知道,但我享受这种未知,头一次觉得天地广阔是件幸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