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白鹭带着越容姬穿过后山的密林。
斑驳的日影漏在两人肩头,又迅速被甩脱在身后。
两道身影带起迅疾的风,拂乱错杂的枝叶。
秋白鹭侧脸避开迎面狂风,问越容姬:“你们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山上?秦岷呢?瑛侠还好吗?”
越容姬被风吹得狼狈不堪,勉强回道:“说来话长,你非要在这种时候问吗?”
秋白鹭不好意思地一笑:“不急一时。”
是她关心则乱。
穿过丛林,越过草坡,秋白鹭低头辨认地面上的痕迹。
草叶上有昨夜的血迹,深红近黑。
风中除了清凉的水气,还掺杂了微腥的铁锈味。
越容姬对她说:“我和瑛侠被薛前辈带回了泉城才醒来,醒来之后不知多么恨你。”
秋白鹭淡淡道:“恨就恨吧。我从来很大度,不怕你们恨。”
越容姬气恼地赶上来,戳了她一指头:“你!”
秋白鹭动也不动,问:“后来呢?”
越容姬无奈叹了一声:“薛前辈本意是要把我们交给漕帮在泉城的堂口,他独身返回。我假意答应,他一动身就追了过来,见面后我和他吵了一架,好歹将他说服,他答应了同我一起回来。瑛侠她身体不支,不能随我奔波,只将上山的密道细细给我说了,又将剑诀默出来,托我带给你。”
越容姬说的简单,秋白鹭却深知这一路行来的情义。
别的不说,单是泉城到天麓山的路途,她一定要日夜兼程片刻不停,说不定还要累死几匹马才能及时赶到。
她何德何能,才得他们如此厚爱?
秋白鹭回头默默看她一眼,问:“后来呢?你们又是怎么遇见诸葛的?”
越容姬说:“我们进了访圣城,我带漕帮弟子去清理赌坊的叛徒,薛伯父则去打听消息,结果却发现城内气氛不对。魔教的弟子比前些日子多出数倍,便去黑市里搜寻消息,这才知道北漠动兵。”
她抬眼:“准确说,是北漠内乱之后,新王和大司祭被前任大司祭扣押。据可靠消息,正要整合各部,陈兵访圣城外,攻上天麓山。”
秋白鹭惊喜:“苏尔朵脱困了?”
越容姬笑:“我和你听到这消息想法一样。薛前辈和我商量以后,决定去和她沟通消息,谁知辗转托人与北漠通了消息,来见我们的人却是诸葛和秦岷。”
“他说,不止是北漠十三部,秦岷传令回去,寒山关的守军也在调动,几日内就能合兵上山。”越容姬掰着手指点了点,“是了,原定的时间就在今天!”
越容姬握紧了拳:“如果能等到大军攻山,就算不能给沈江英造成威胁,也能牵制住他众多门生弟子。”
秋白鹭先是惊讶,一转念却又明白了究竟。
必定是秦岷和诸葛鱼不甘心退走,便去北漠搅动风云,换得苏尔朵重获自由。
秦岷和苏尔朵两人一拍即合,这才有了动兵之事。
她在生死关头推开了他们,他们却没有一个人真的舍下了她。
秋白鹭鼻子微酸,强行咳了两声掩饰,又想起一事:“秦岷和诸葛身上的毒……”
越容姬说:“放心,大司祭精通此术,都为他们解了,只要再好好调养一段时间就无碍。”
秋白鹭心道,可现在的情况,怎么还能容他们安心调养?
更何况诸葛鱼……
想到这里,秋白鹭心头一沉。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慢慢走到清池前。
秋白鹭在镜心鉴边俯首,池水微漾,映出一张憔悴的脸。
散乱的鬓发,不展的愁眉,还有紧紧抿住的双唇。
风过镜湖,吹散眉间愁绪,湖中的秋白鹭与她对视,忽而一笑,眉目间意气顿生。
越容姬匆匆瞥一眼自己的投影,掬了水打湿双手,替秋白鹭整理发鬓,点着理芜:“这梳子倒是很精巧。”
秋白鹭说:“是从这里得到的鸾神遗赠。”
越容姬摩挲两下,用它为秋白鹭梳顺了碎发,重新插回鬓边。
秋白鹭垂眼,看向越容姬的水中影。
镜心鉴中果然映出了她的影子,这也意味着,越容姬能和她一起进到神宫之中。
秋白鹭暗舒一口气。
越容姬左右顾盼,看向湖面上忽然出现的桥:“这是哪里?这突然出现的桥又是什么?你带我来这里是做什么?”
连环三问,越问越急,语气中是浓重的疑惑。
如果不是越容姬对秋白鹭有深厚的信任,此刻一定会质问出声:“他们拼死为你拖住沈江英,是为了送你提前进入朝天阙,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但她此刻只出奇地沉默着,唯有一双紧盯着秋白鹭的眼泄露了内心的忧虑。
秋白鹭拉住越容姬,一起踏上虹桥,侧脸向她解释:“我只知道朝天阙的位置,却丝毫不知道进入朝天阙的方法。在围攻之中贸然去赌找到入口的几率,这并不可靠,一旦失败,就会立刻面对追来的沈江英,反而会将我们陷于死地。”
到那时,却再也没有亲朋能为她挺身而出了。
痛色短暂地浮上她的眼中,却又被她清醒而理智地压了回去,甚至连身旁的越容姬都没有察觉这一瞬间泄露的痛苦。
秋白鹭低声说:“我千思万想,只有这里。沈江英想不到我会立刻返回这里,所以,我们能争取到一点时间。”
势弱于人,就要夹缝里求生,这是秋白鹭整个少年时期学到的最深刻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