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昭十六年秋，帝诏发陇右、河西卒徒数万，修长安至安西大道，仍命皇后西巡，实察驿道，越明年冬，道成，延袤九千余里，商贾驰传，昼夜不绝，边民赖之，号“天衢”。

皇帝对西域频频动作，李登简在帝心，自然知晓这是皇帝有意再启兵事之兆，只这番便不再是皇帝亲自西征，也不能教他居功太甚，是以便要替皇帝养孩子了。

事实证明，漂亮的孩子六七岁时逗着可爱，到了十几岁就教人头疼了，自顾煊来了，薛意初每每见李登回府便都得听他数落顾煊，听得多了，她也不禁蹙起了眉头：“阿煊纵是性情跳脱些，可哪有你说得那般顽劣？”

“那是这小子在你们面前浑装！他知晓该如何听话，就是不听我的！”李登骂道，薛意初见他动气，正欲安慰他几句，不料李登接过她递来的巾帕，却又自言自语道，“也怪我，知晓该拿着他性子，可一见他便对他狠不下心来，难怪反被这小子拿住了。”

狠不下心，为何一见他便狠不下心？薛意初心中微动，稍许，她勉力按住心头的颤抖：“夫君怎就狠不下心了？”

她的心咚咚地跳，自顾煊来了后，她心中便时常有微妙情感滋生，知晓是追忆往事之故，却又心知往事不宜追忆，是以一意自我压制，若非今日李登提起，她是不欲去多想这分微妙意念是从何而来的，李登待她素来知无不答，此番握着巾帕，却似亦是神思恍惚，许久，他才叹道：“他生得像陛下，若没有那些事，他原该是阿煊这样的。”他忽扭过头，“你嫁我前曾见过陛下吗？”

薛意初手一颤，下意识慌忙道：“不，不曾！”须臾她似想到这谎言着实拙劣，便又试图补救道，“我当时不过一官家女，只不过远远见过几次，几次罢了。”

“原是如此，我还想着皇后娘娘自幼随侍长公主，你是她姐姐，或也曾随着她见过。”李登并不在意，他已净了面，而后便揽了妻子，坐下絮絮道，“陛下当时的模样，便同现下的阿煊如出一辙，只当时章懿太后尚在，先帝又始终圣心难测，我们心头悬着身家性命、家国社稷，都不敢有片刻放松......好在当时再不好过，如今也好过了。”

想及昔日往事，李登心头也畅快许多，便是明日醒来又要头疼，想到顾煊那张像了秦赫八九分的脸也觉全然可以忍受，他欲同薛意初就寝，却见她似怔怔出神，好半天，她才开口道：“我见过陛下好几次，隔得没有那么远，他当年什么样子，我看得很清楚。”她绞着腰间的带子，不知是出于什么心境，竟将多年压抑的心事和盘托出，“若，若非琬琬的缘故，我是想过要入宫做嫔御的。”

她心中酸涩，患得患失，不多时已觉泪水盈眶，既为那早随东流而去的少女心事，又恐多年恩爱眨眼到头，室内灯火幽暗，李登的神情面色也看得不甚清楚，好一会儿，她才听他似是困惑道：“你若曾结识陛下，与他相知，陛下怎从未对我说过？”

薛意初本就心怀愧意，闻言更觉羞惭，想起往事，只觉无地自容：“我，我未曾同陛下结识，更谈不上什么相知，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那便是年少慕色，人之常情，这般小事，竟要等了这么多年才同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