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接过蜂蜜水,那动作几乎能用抢去描述,粗鲁又无礼,甚至差点抓到格力扎的手背。格力扎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对方大口大口吞咽掉汤水,随后,艾斯波罗斯把空掉的碗还给格力扎,水珠从少年的下巴滑到衣服上,他也没去管。
“我们聊聊。”他说。
“你是瓦尔莱特的人,有资格与我交心。”他补充道。
格力扎只好坐到他对面。
“为什么愿意做出卖你自己的事?”艾斯波罗斯问。
这个颇为过界的问题让格力扎的目光开始变得奇怪起来。
在这种注视下,艾斯波罗斯的脸色变了变,他有些慌乱地辩解:“你以为我喝醉是……是因为你吗?”
“太可笑了,不要自以为是了。”
看来对方不像自己希望得那样愚蠢,格力扎遗憾地想。
她挑了一个合理并且不是那么重要的理由:“这是一种交换,玫瑰庄园不可能冒着与瓦尔莱特作对的风险,去做一件对自己没有任何益处的事情。”
她指了指自己:“而我,我就是那份报酬。”
看着艾斯波罗斯渐渐冷肃的脸,她继续:“这也是为了我的母亲着想。我想您或许有所了解,她痛恨瓦尔莱特,但她生病了。”
“我由衷感谢您帮我推掉了一些令人不适的应酬,但您也明白……”格力扎将手里那只空碗碗口朝下,扣住了草地上的一群蚂蚁,她垂着眼睛,“这损害了玫瑰庄园的利益。”
艾斯波罗斯摇了摇头:“玫瑰庄园的利益,绝不该是通过逼迫走投无路的人去出卖自己的尊严这种方式,来维系的……在污垢上建立起的繁荣,这太荒谬可笑了……倘若贵族抛弃那与生俱来的尊严与荣耀,那我们这样的人……我们还凭什么受人尊崇与敬仰,还有什么样的理由理所当然地维持那份高高在上的傲慢?”
他想到自己在刚刚参加的宴会里所看见的那些不堪入目的丑恶行径,他当然知道贵族里有腌臜货色,但他总以为那只是一小部分。当那些本该耻于见光的腌臜手段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正式场合,被所有人当做自恃高贵,是高人一等的理由后,某些他一直坚持,并严格要求自己的犹如信仰一般的东西便崩塌了,而后,那些被他忽略掉的,又似乎一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便显露出不堪入目的本质。比如,他原以为是来攀附寄生的格力扎。她……能有第二种选择吗?可他……问不出口。
“贵族早就没有了,现在是共和国时代。”格力扎毫不客气地揭露这一点。在她看来,在场的人们只是心照不宣地于一块圈起来的地皮上,进行着不伦不类的扮演。
“你认为‘贵族’是什么?”艾斯波罗斯问这个几乎不能算作一名贵族的贵族。
“一种阶级,集合了权力、财产、声望与地位的阶级。”格力扎说。
“对于现在的雾都来说,贵族就是‘家族’。”艾斯波罗斯道。
“而现在的家族,又基本全是过去的贵族,即使是共和国时代,这一点也并没有被改变。哪怕是政治嗅觉最不敏感的农夫也会明白这一点。”所以雾都的贵族一直存在着。
为了论证贵族的不凡,也为了抒发心里的郁结,他继续道:“普通家庭的后代要么重复父辈的路线,要么凭借自己的能力来开辟一条道路,哪怕真的足够有才能也足够幸运闯进更高的阶层,可这一小部分的人若要自行学会一些‘常识’,便又需花费很久很久的时间,直到这其中更少的一部分人真正具备更高阶层所需的真才实干时,却几乎已经用掉他们的一生。”
“一个人出生,他的才能、精力与时间都是有限的,而家族——凭借家族的资源,我们这样的人在一开始,就是作为实干的统治者、引领者被培养的,我们知道关于这个阶层的一切‘常识’,我们生下来所站的位置就已经是普通人里最有才能的那部分人所渴求的终点。”
“身为这样的一种阶级,身为统治者与引领者的阶级,我们还承担着文明传承的职责。大部分人,尤其是从下面爬到上面的,那些只把金钱作为人生成功唯一准则的人,他们出卖了尊严,放弃了人性,短见且极度自私自利,而我们这样的老牌贵族……”
“有更高的追求?”格力扎拨弄着手边的蚂蚁。
“维系了文明?”
“推动了社会的发展?”
“引领了时代的风向?”
“这便是……贵族能自诩高贵的理由?”她好笑道。
“我原本是这么以为的。”艾斯波罗斯泄气地说,“比起逐利的鬣狗,贵族应该是更有原则也更有底线的,也当更有情怀。”
“这种想法很奇怪。”格力扎说,“现实的贵族同你的描述是相反的。掌握了分配权的集团,它的本能诉求是维系自身的统治地位,而不是什么维系文明,更谈不上情怀。”
哪怕同为人,但就如人与人之间并不相同那样,不同的阶级也会有着不同的需求,不同的目的,不同的道路,也由此有着不同的道德概念,不同的规则,不同的伦理与价值观,这也意味着——
不需要道德,不需要规则,不需要伦理与价值。因为它们是那么得灵活多变,可被重新定义与解释。
可不管放在哪个阶级,艾斯波罗斯的想法都天真得令人发笑。
因为哪怕人的区别犹如天与地,云与泥,可人性从未变过,它足够短见鄙薄、自私自利、欺软怕硬、恃强凌弱。
他人即是地狱啊。
格力扎本想说得更加犀利一点,她想说艾斯波罗斯如他父亲一样虚伪狡诈,但她又想,或许这个人只是在演戏给她看呢?
如果要通过演戏来证明自己的无害——这似乎是格力扎自己的专长,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呢?格力扎看着艾斯波罗斯。
而艾斯波罗斯则在思考格力扎所说的:“你的想法也有一定道理……有人教导你?你学过相关的知识?”可据他所知,omega的课程里并不包含这些。
“我们聊点更有意思的事吧。”格力扎提议。
“聊什么?”艾斯波罗斯问。
“爱恋。”比起听些不着边际的胡话,她更想从少年身上学到更多的,有关爱恋的事。
“你……”
艾斯波罗斯问:“你不用敬语了?”
格力扎:“我觉得我们已经足够亲近。”这会是艾斯波罗斯的目的吗?她想。
“爱恋……”艾斯波罗斯只是自嘲般地笑了笑。
“你呢,你既然提问,那你先告诉我,你理解中的爱恋。”他对格力扎如此说道。
格力扎双手交叠着放在心脏的位置:“我理解的爱恋就是,甜,永远也不会感到腻的甜,绝不会放手,死也不要放手,让它成为自己的,不容他人染指,若有地狱,那就一起坠入地狱,若有天堂,那便一起升进天堂。”
“我不在乎我们互相认识的时候算不算干净,是不是仅凭着自然而然的缘分,也不在乎这份感情是否只是因它诞生于一种残缺的境况……更何况我怎么可能分不清楚恐惧与喜欢,这两种情感那么明显,就像甜味与苦味。”
她的眼睛里带着憧憬向往的色彩:“要一直在一起才行啊。”
艾斯波罗斯只是把头枕在自己的膝盖上,安静地望着讲得着了迷的格力扎。
风拂过他们的发丝,少年静静地旁观着。
艾斯波罗斯从未如今天这样与人交心,把自己的想法告知别人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因为别人会据此摸清他行动的理由与渴望达成的目标,紧接着,骗局、破坏与侮辱便随之而来。
但他还是借着酒意讲出了自己的愤慨与迷惘——他也想当主角啊,而不是腐臭得令人生了厌的反派。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艾斯波罗斯笑了一下:“格力扎。”
“嗯?”
“选择我吧,我能帮你。”
格力扎将视线投向这个偏头看着自己的少年,良久过后,她扯开一抹略有僵硬的笑——
“我没听明白你的意思。”
“哦,没听明白那就算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