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刻痛苦又愤怒得直发抖的迈沃洛不同,格力扎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任由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人把自己抱进怀里。她的脸紧紧贴着迈沃洛的胸膛,便从哥那听见了剧烈鼓动着的心跳声。
迈沃洛的下颚压在格力扎的头顶,他们贴得很近很近,所以格力扎知道,男人在哭。
她便吐出含在嘴里的三根断指——由于吸吮的时间过长,断指参差不齐的切面们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再也流不出带着甜味的血了。
格力扎并不觉得遗憾。
因为她得到了更甜的东西。
“哥,不要哭。”她美滋滋地安慰着突然出现在牧场的,甜兮兮的迈沃洛。好甜啊,她想,饿了好几天的肚子都开始叫起来了。
“格力扎……”迈沃洛闭了闭眼睛,嘴里头直发苦,“抱歉,我……来晚了。”
格力扎眨了眨眼,三秒钟后,她费劲地从迈沃洛的怀里拱出来,伸出手,在迈沃洛脸上胡乱摸了一通,随着真实的触感从掌心处不断传到脑子,格力扎变得越来越惊喜,也越来越高兴。
“真的是哥!”她惊喜地叫道,随着话音未落,她便跪直身,俯抱住迈沃洛整个人。她流连地摸着这个人的头发,耳朵,把那颗漂亮的头死死搂进自己的怀里,成了她的。
格力扎用侧脸重重贴着迈沃洛的发顶,使劲蹭了蹭,撒娇一般地说:“我梦见过哥好多好多次。”
在她的梦里,迈沃洛有时候会穿着白色的袍子,在五颜六色的光影里,坐在台子上,她便搬来凳子,坐在台子下,听他做祷告。他还会穿着玩偶套装,站在温暖的甜品店里做生意,格力扎便提着小篮子,用从某些老奶奶那找来的旧灯泡交换砖头一样的蛋糕吃。
还有一次,梦里的哥问格力扎想不想看天使。格力扎就说好啊好啊,于是在格力扎期待的视线里,迈沃洛的后背就长出了屎黄色的翅膀。格力扎问为什么不是白色的,天使的翅膀不都是白色的吗?迈沃洛便举起牧场里那只被格力扎咬断喉管的母鸡说:“因为是鸡翅膀呀。”紧接着,她就坐着哥的鸡翅膀,飞到了天空里,最后又降落在建筑工地的升降机上,吹西北风。
“只有这次是真哒~”格力扎开心得不得了。
“……嗯。”迈沃洛说。
“哥。”格力扎又变得难过起来,“我输了,他们嘲笑我,还骂我是狗!把我关在这,不给我饭吃。”格力扎委屈兮兮道。
“他们还动手打我,我长这么大!!”格力扎说着,越来越失落,“打过我的人挺多的。”
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拿出来跟哥告状就显得很没劲了。
迈沃洛深吸一口气:“他们……还做什么了?”
“他们!”格力扎气愤道,看起来似乎马上就要说出点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没了。”她哑了火,确实没有什么能告状的了,这家牧场里已经没有活物了,那些最开始想对格力扎动手的人也缺胳膊少腿地离开了很久。
格力扎还以为自己会饿死在这,但迈沃洛来了。
“哥来得太及时了,一点都不晚。”格力扎说着,又着实蹭了蹭迈沃洛的发顶。
“可是……”格力扎伤心道,“做一个善良的人有一点难。”
她摸着自己的心口:“我输了。”
“输给了一个……魔鬼。”
“我没有那些心硬、狠辣、轻贱别人性命的人了不起。”
“我被人嘲笑……像个小丑一样……哥,你是怎么做到成为一个善良的人呢?”格力扎问,“为什么非要做善良的呢?人们厌恶那些出格的人,是不是只是因为那些出格的人,他们的身份是乞丐,人们只是厌恶乞丐呢?”格力扎的脸扁扁地说。
“如果我能更强一点,即使做‘出格’的事,是不是也能被大家原谅呢?就像……”她想了想,“费曼伯爵那样。”
“……不能像那个混蛋。”迈沃洛说。
“可他得到原谅了,他有权力,有地位,有那么多妻子爱着他,他过的很好,获得了宁静。”
“主原谅他了。”格力扎说。
“放屁,主不会原谅他。所以他全身的肉都被割了下来,在他还活着的时候。”迈沃洛一边说着,一边探了探格力扎的额头,“唉,你在发烧啊。”
他把格力扎背在后背上,带着她往外走。他走得很稳,格力扎把头靠在他的脖子处。
“所以哥,你是我的主吗?”她亮晶晶地望着迈沃洛棱角分明的脸庞。
“……不是。”迈沃洛边走边说。他忽然想到一句话:“……人心比万物都诡诈,坏到极处……” ????
格力扎接话道:“谁能识透呢?”她咯咯笑了起来。
“耶力米书第十七章第九段。哥,你怎么会对这个感兴趣了?你要信教了吗?”
迈沃洛了解那些书只是想搞清楚格力扎脑子里在想什么,但他发现格力扎想的,其实只是一件最简单的事——作恶的、无视规则的,既然那么了不起,那么常见又那么“正常”,为什么还要坚持做个善良的人呢?
或许,做个善良的才是不正常的那个。
他背着这个轻得不可思议的人:“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格力扎枕着迈沃洛的肩:“是吗?”
“是。”迈沃洛轻声,“哥的眼界不怎么高,知道的东西都是这二十五年里自己摸索出来的。我的经验并不一定适合你,如果……你因为错误的经验受到伤害,那就是我错了。”
“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格力扎好奇,“怎么区分的?”
“……血统。”迈沃洛抬头望了望灰沉的天,“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