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金卡姆|尾女主]南春,柴瑟ChAser,玄幻魔法,[金卡姆|尾女主]南春在线阅读">

笔趣阁

繁体版 简体版
笔趣阁 > [金卡姆|尾女主]南春 > 第28章 蚀心(完)[番外]

第28章 蚀心(完)[番外]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后来,有人告诉她,她足足昏迷了半个月。

脚步声、水声、叮咣碰撞的碗盘和男女声。每一声、每一响都像烧红的粗针,密匝匝捅进她的脑壳、腋下、胸腔、下ti。撬开紧锁的牙关,灌一碗银闪闪的药汁下肚。从口腔流进喉管,经食道沉入胃袋,好似数十条滑溜溜的水蛭冲着脏腑打洞,再齐刷刷钻回咽喉,令她呕出一口又一口金属味的黏液。她忽而蜷伏在汗湿的褥上,忽而滚落到干凉的地板。偶尔抬起眼皮,眼珠被陆离的光刺得发胀:不是白的就是黑的,不是黑的就是红的。白的是药,黑的是炭,红的是疮。指甲盖大的疮,充血充得梆硬;不知何时又软了,动一动就被碰得稀烂。

她想自己大约是要死了。或许在明天,或许在下一秒。分明还没搭上过驶离旭川的铁皮火车,分明还没尝到过濑户内海的肥美红鲷,分明还没踏足过青山白水的八十八个所。她甚至没能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屋,沐着不冷不热的阳光,面向花圃的柔软芬芳,在抚琴咏歌中细数华发。等待浮灰震落、谁人敲响陈旧的门扉,了却一段称不上圆满、却也算得上静好的人生。

而她就要死了。

再睁开眼,她只看到雾蒙蒙的白。隐约动着几道黑影,很快又消失不见。胳膊被吸饱了冷汗的袖管坠着,黏黏的抬不起来。她舔一舔嘴唇,剃刀片似的死皮挑磨着舌尖。空气中弥漫着陌生的榻榻米气味,掺了些碘酒、药水和汗渍的腥。这里显然不是她住惯了的出租屋,也并非置屋哪个隔间。多半是为了隔离和方便照料,把她扔在哪家长屋或旅店的单间。

“み……”

她下意识想要些水。明明是自己喉咙挤出来的声音,却丝毫吸不进耳朵。奋力挣起臂膀,手背打翻了某样物什——也许是一碗药、一杯茶。凉凉的液体蔓延到脖颈,在褥上虚浮一层,好半天没有下渗。一切像被裹在白茧似的不真实。除却喉管内壁的息肉跟豁口,不过吸一口气便颤巍巍地晃,仿佛长满了形状各异的小嘴,嘴对嘴吹着动物内脏似的血味。

不对。

她倏地睁大了眼。手指沿衣襟一路爬到咽喉,顺脖颈溯至耳廓,最终停在眉骨上方。视野黑了下去,却也仅仅是黑了。没有肌肤的颜色,没有掌心的纹路。什么都没有。仅仅是黑色。死寂、空无一物的黑色。

“だ……れ……が、咳……咳咳……”

“有人在吗”,这是她想问的。没说完“在”,她就如呕吐般咳嗽起来,全身的骨头都要震得错位。有人在吗?真是个奇怪的问题。若没谁贴身照料着,她铁定熬不到今时今日。可是人在哪呢?本该近在咫尺的一个、两个,女人或男人,她哪个都找不见。白茫茫的雾、看不到尽头的雾、伸手不见五指的雾……即便入了冬,在这封闭、透不进一丝风的室内,上哪放进来这么大、这么浓的雾?

不、不会。

不会的。

她哆嗦着下颌,喉管里的小嘴像要替她尖叫一般地开合。指甲抓挠着眼眶,又戛然止住:脸颊结着两三颗不知是血痂还是污垢的硬疙瘩,几乎和皮肤长在了一起。

是疤痕吧——

嘣。她听到某根琴弦似的东西断开了。彻彻底底。

你再也不会漂亮了。她听到一个小人在脑子里嗡嗡地吼:你已经一点用处也没有了。

爬起。跌跤。再爬起。指甲断在木头里。她抠着墙沿凸起的木板条,指尖热得发麻。转角处有楼梯——她觉察到了,却仍踩了个空,骨碌碌滚落台阶。手肘磕在架子上。不知是香炉还是粉盒的玩意砸到她的脑壳。粉灰糊了她半边脸,白雾晕染了猩红。两三条影子在眼前蠢蠢欲动,辨不清远近。呛进鼻腔的除了血味和粉灰,就是那股熟稔的白檀熏香——是妈妈,那些人影里有她一个!膝盖和脚踝都扭伤了。她揉了把眼皮,小臂垫住一地的碎瓷片,朝有光的方向撑起身。

与其说是跑,不如说是支着名为“腿”的两根木棍走高跷。她不能慌,也不可以慌。直到她被那群自称“家人”的恶狼咬住以前,她不会停下逃跑的脚步,不可能停下。干燥的冷气灌进肺管,转眼烧得火辣。为什么逃,逃到哪去……她一概不知。只知道若是停下了,就会被这几条仿佛自深渊爬将出来的可怖黑影攫住,吃得骨头渣都不剩。自然,以她现在这副鬼样,即便当真被抓住嚼了,怕也没多少好味以供飨乐。但她不能不逃。为挣脱这囚笼,她已押了大半辈子的注。哪怕在最后关头满盘皆输,她也须捏紧最后一枚铜板,豁出命去赌那一线生机。

她一头摔跌在硬邦的砖石地,口腔滚进一股铁锈和煤烟的气味。她记得这味道。她曾无数次、无数次经过那座车站。当浓白的蒸汽淹没夜空渗漏的点滴星光,她曾深深嗅吸过这头钢铁巨兽散发的体味。那是流向某个地方的气味。肮脏、潮溽,却格外令人心驰。

原来就在这样近的地方。她颤栗着抱紧了肩膀,湿润的呼吸流过两颊,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这头巨兽的。才这么一点距离,就几乎耗光了她所有体力。没有人去抓她的臂膀,也没有人去扯她的头发。这大概只是个幸运的偶然,抑或是妈妈的恶趣味——假意松开狗绳,待到狗子将将跑出院门,再一脚踩住绳尾,她极爱对她豢养的西施犬们玩这种把戏。也许那些被艺伎们唤作“哥哥”的打手就跟在不远处,也许他们就站在她身后,就像那只随时可以踏住她衣角的红漆芳町木屐。

然而,这应当也是她距火车最近的一次。不再有重重人海的阻隔,也不再有直将她挤下站台去的《君之代》。只消攀上它的躯干、攥紧它的缰绳,她就能去往任何地方,任何她想去的地方。无需顾忌任何人的意愿、任何人的企图,无论是置屋妈妈的,还是那个愚蠢碍事、好像永远要在她临下坠时踩上一脚的父亲。

怀上真纪那会儿,打发了他二十块钱。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笑了笑,搞不懂自己怎么想起了这件蠢事。早向他要回来就好了,至少手头能有点买车票的钱……

买车票,去哪?

突然间——她被自己问住了。

“对……啊……”

她怔怔念叨。息肉、血痂,还是突兀上涌的黏液,剧烈地撕扯着她的声带,像一束开着花的、钝锉的刀。

“我想去的……地方,是什么……来着……”

膝下的砖头瑟瑟震颤。冻成冰片的长发舔过脸颊,留下新的血痕。仿佛受了什么神明的喻示,她猛然抬头。茫茫血雾,唯见一匹硕大无朋的漆黑战马呼啸飞驰。鬃毛猎猎、漫长无垠,似一面望不到边际的旗帜。那是她无从企及的神骏。哪怕白日飘荡的一场空梦,都将被暴烈的疾风卷袭到铁蹄之下,践踏得粉身碎骨。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任由戴手套的男人钳住她的臂膀、揪住她的头发,拖拽破布似的将她拽离地面。

想去什么地方?想做什么?想见什么人?

并不是当真记不得,也不是不想去、不想做、不想见。她只是说不出口。

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这算什么好呢?

她拍了拍教士的掌心,触到些冷冷的潮意,就垫上自己袖口蹭了两下,感到嘴角止不住地向上牵动。并非是出于喜悦,而是来自一股难言说的快意。就像把积留腹中的污秽,一气呕干净了。

我交了身子过去,您的同胞还了钱和“水手病”回来;他好端端坐船走了,我却被毒得聋了瞎了,还失去了腹中的女儿。她歪了歪脑袋,笑:我自知不是什么干净货色,而您是广积善德的大好人。我所遭受的这档子事,用您信奉的教义来裁决,算是什么神罚么?

即便那个叫“皮埃尔”的洋人亲自来了,她同样会这般问,言辞会更加犀利、更加地不留情面,却也同样是这般波澜不兴。事已至此,她并不会向加害的一方索求公道或惭疚。这类人就算有所表示,大抵只是拿拿样子,作不得真。

兴许这次来的是神使呢。她笑笑,是神使又如何?倘若世上当真有神,不论是她还是未出世的真纪,又怎会遭受这等无妄之灾?

唯一能救她、爱她的神已经死了。死在那个过分寒冷的初春,死在那间过分温暖的小屋。

她想要的是一次面对面的剖白。从这具被病魔折磨到麻木、木偶一般的躯壳中,剖出一颗受过惊惧与苦痛、千疮百孔的心,血淋淋地捧到那个摧残过它、来自遥远东方的白鬼子的面前。这是一颗永远都无法被治愈的心,她比谁都清楚,但它还是要继续跳动、继续向头脑和四肢输送血液的。一味龟缩畏避,只会令创口越发溃烂腐臭。如若身心都沦落到那样一个境地,她宁可一头撞死了,也远胜于行尸走肉地苟活。

打从清醒过来,已经快一年了。

见教士仍没有回应,她接着写道:有记忆的这些日子,我的身体都还算稳当,就连杨梅疮也没再长过了。

您见多识广,又是从美国来的。请告诉我——要是我继续像现在这样活着,这种病,还会复发吗?

这是最后一问,却也是她最怕知道答案的一问。

若问世间有谁最希望她是个好人的,不是她身边那个人,就是她自己。现下诊治她的大夫,从手法和疗效上看,无疑是个极好的医生。但这怪病的根源,终究不是从她所熟知的泥土里生长出来的。一个能够听她倾诉、甚至具备些许医学知识的美国人,兴许是一次难得机会——帮助她摸清楚残余人生中寥寥可数的手牌的机会。

还有些后怕的小事。

她一贯没有对那档子事的顾虑。此番追溯往昔,倒勾起了几度与他亲近的回忆。倘若当时继续做下去了,抑或在将来发生如此这般的厮磨……男的被传染上这类脏病,发作时会比女人家来得轻一些吗?她不知道。

而她只知道,无论是看得见还是看不见、摸得到还是摸不着,她都不想令他的身体长出红疮,也不愿叫他不得不吞下那些与毒药无异的银白药汁。

不会复发。她翕动着两瓣嘴唇,却又似纹丝不动,快告诉我说,不会复发……

这算是某种祷告吗?她没来由地走了神,直觉天上要掉个雷下来,把自己砸成一团焦炭。

少顷,她感到教士的指尖在她的掌心动了。

像您这样的病患,在美国也是少见的。他停了一停,继续写道,不过据我了解,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复发的,想必是已经痊愈了。

痊愈。痊愈。她反复默念这两字。陡然间,心底升起一股空落落的苍凉,像有风灌入开裂的孔隙,没着没落地撞着、舞着,将窄小的心室充得胀了。

就当他说的是真话吧——不,一定是真的。她抽了抽鼻子,想。天空晴朗如旧,午后盛大的阳光烤着她的发根。没有炸雷凭空落在她的头顶,她自己更加没有变成焦炭。想必这就是背离了神明的为数不多的好处。她平平安安,甚至可以说得上活蹦乱跳。站在清白的太阳底下,就好像一个寻常人家的女儿、太太。看不见朝霞的颜色也好,听不见孩童的笑声也罢。已经失去的东西,就由它们去吧。她至少摸得到小猫的皮毛,尝得到鲷鱼肉的鲜美,闻得到鲜花的芬芳。

那是她侥幸偷来的快乐。她想一直一直将它噙在嘴里,像含着一颗热乎乎的糖煮白果。这能有什么错?又有谁可以怪罪她呢?

我确实有在好起来。

她伸手抚上自己的颈项。血管隔着一层变光滑的薄皮,“怦咚”“怦咚”撞击着她的指尖。如同新生的雏鸟。

我会活下去。

我会好好活下去。

余下的问题完成得很快。临别时,教士轻拍她的掌心,写下“请多保重”几个字。她感到额前多了下略重的呼气,猜他是做了个郑重而友善的微笑,便也报以笑容。这大约是她此生与白人的最后一次交集,算是挽回了她对这些外来者的一点印象。

不好……会有这种想法,岂不是和当年的母亲一样了?她反应过来,不禁再度莞尔。黑眼人、蓝眼人,无论哪种都分善人或败类。如此浅白的道理,只因自己一头热地钻了牛角尖,就迁怒给了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确实些过头。

就是蓝眼睛,很久很久以前,她也见过一双极漂亮的。不属于西洋来的贵客,倒似出自深山或荒原。像极了夜幕降临前的天空,无限沉静,却将整个世界的光都吸了进去。

第一个同她搭话的阿依努人,就生着这样一双奇异的眼睛。

手背贴上一层温热,沾了点黏糊糊的潮。指腹是充血的麻木。直到这时她才发觉,他已攥了自己的手好久。下意识要抽回来,身体却不自觉地前倾。像是被他使力拽的,又似乎是自己主动接近的。指甲盖碰到了他的鼻梁。单就额头跟鼻子形成的角度,他的鼻骨比一般的日本男人要高些。是个挺拔的鼻子,她不合时宜地想。那一晚,要是先去摸他的鼻子就好了。

她面向他理应在的方位,垂下头颅。无忧无惧,无喜无怒。打从生病以来,她头回有这般平和的心境,仿佛变作了小小天花板下的一棵树。

也许她原本就是一棵树。只是偶然化成人形,被大块头的野猫牵绊住一支手臂模样的枝杈。干枯、松脆,却仍裹着一层将褪未褪的绿。是咬断还是放下,都随野猫的喜欢;仅仅是承接这木头穹顶渗漏下来的一点点雨露阳光,就足够她平心静气地生长下去了。

末梢触到些微干燥的凉意。他将嘴唇贴上她的指背,吐出与体温不符的潮热气息。如同在亲吻着什么,又似在诉说着什么。

他在说什么?她茫然地想着,忽然有些难过自己听不见。

上百个不见月光的夜,长长短短的热风拂过她耳边的碎发。他总是在说些什么,不是对着她,就是对着他自己。虫鸣和烛火都湮灭了的夜晚,一整个小镇、一整座四国岛都浸泡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除了她和他自己,他竟找不到第三人去听那些徒劳的话。

她曾一直以为,他会说给她听,只是因为她听不见。

若想让我知道你的心,若想要我读懂你的心。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告诉我,你是谁?

手掌从他的掌握中抽脱出来。往上走,是她心心念念至今、但始终未能细细摸索的一张脸;往下探,是她已依贴到习以为常、却万万不可在此刻软下身段的一副肩。向上,抑或向下,乍看悬乎她的一念。可她微小的念想,于这段如履薄冰的关系,于这个执拗到刚硬的男人,还能起到什么了不得的作用?

刚硬吗?

她禁不住地想:他若真的刚强,又怎会怕成这副样子?

时而被他攥到酸胀的手指,便是熟睡也绝不放松她的臂膀。小心眼到多弹一阵他送的“琴”都要斤斤计较。面对面递上的一束野花,偏要藏进抽屉深处,用塞满木屑的盒子捂得严严实实。就像他的姓名。分明是朝夕相对了许久,却讳莫如深得好似一道咒语,经他的手写给她了,便要毁天灭地一般。

可是——怕什么?一个身强体健、精明能干的男人,应付这样一个她,有什么好怕的呢?

那么,你是在怕我吗?

她轻轻抽了口气。手掌伸到他的颈后,摩挲着浸透了汗的衣领,像要理顺大猫的毛皮似的。

怕我知道你的名字?怕我怨你、恨你,恨不得杀了你——甚至杀死我自己?

阳光朝眼底狠刺了一刀,明镜般鲜明雪亮。

她忽感眼前变得十分亮堂,仿佛对面映照出了另一个小孩。和那个穿白底蓝花衣裳的女孩一样,踉跄瘦小,仰面扯着母亲衣角。

哎呀……

她翕动嘴唇,发出了长久的、无声的喟叹:

原来是一样的。

一样地畏惧,畏惧被抛弃;一样地害怕,害怕在意的人消失在不知名的地方。

到头来,那个在太鼓祭鼎沸的人群中,紧抓谁不放的——竟也是他。

她俯下身去,微一用力,将他拥入怀中。晚春午后,滚腾着焦苦蒸汽的厨房是那样和暖,一如那个和暖如春的白昼。她深深抱拥着他,双唇磨蹭他的头颅,也不顾粗硬的发茬刺挠着嘴皮。一如当年深深抱拥着自己的母亲。

真是可怜啊,她在心里喃喃道,用下颏抵住他的头顶,指尖揉皴着他的耳垂,感到臂弯下那些虚张声势一般的、虬结僵硬的肌肉渐渐柔软了。他的脑袋是那样重,和漫长的呼吸一同,沉甸甸压着她的胸口、她的心脏。而她丝毫不觉得疲累,身体像充盈着羽毛,仿佛随时会从背后“嘭”地冒出一对翅膀,轻柔地围在他身上,也将她包了个严实。

别怕、别怕。

她轻吻他的耳朵。脸颊贴着脸颊,头颈贴着头颈,说悄悄话一般。

我哪都不会去。

*

他又出门了,没跟她说去做什么。她料想他终于放过了她,一时竟感到难以置信。趴在栅栏窗边巴望两天,没在院内寻见多余的影,总算是一颗心落回到了肚子。

一个拥抱而已,也太好哄了些。她习惯似的笑笑,心头却像攥了一把似的发疼:如此一来,就与那人更像了。

她在第三天上午动的手。家具在前一天就摸清楚了,至多落了些浮灰和干枯的花瓣,没什么做标记的石灰粉之流。虽说当真翻弄起来,倒也不缺这几道灰,但女人的手掌向来比男人的要纤细。既是做戏,就得做个十足十,连细枝末梢都不可留下一根指头的破绽。

计划很简单:砸掉窗板,将屋子翻个底朝天;不收拾,弄作遭贼挨抢的惨状。左右都会留下痕迹,索性让痕迹多些、再多些,多到像厚积的雪,将她的真实意图掩得严严实实。若恰逢他回来,无论找到了或是找到一半,她随时可以一松腰带领口,往脖子、手臂和大腿狠掐几把,再汪出两三滴眼泪——不论何等样的男人,都最吃这一套。给的神态却不应是委屈可怜的,得带七分麻木、三分怨怼才对味。除却她自个儿,他是最知道她性子的那个。因而越是演的,越要同她本人相契,否则便不如不演。

要是有镜子就好了。她从柜底抽出一件熨平的衬衣,揉成一团,微微苦笑:有镜子便好了吗?

她只摸到一面镜子,支在妆奁外头。无论是翻来覆去抚摸,还是扒着缝用发卡撬松,都没能找到夹层或其他藏物件的机括。不光是镜子,地柜、座钟、瓷摆件,甚至连墙皮和木拉门的缝隙都被她拿钩针抠过、挑过。放手套和干花的木盒子只有一寸深。挂在门口的编绳御币、抽屉里超过半指节厚度的勾花、叠得方正的毛呢洋装、团簇厚密的织金腰带、被褥内侧的棉布补丁,凡事能缝进去东西的所在,都被她捏了个遍,有的还用剪刀划开了。至于最易“灯下黑”的“琵琶”,也被她小心拧松了横在琴头的轸子,用钩针在弦槽里细细搅动,刚挖掉一星漆皮,又觉十分可惜,赶忙将这四根钻归原位。

因了工作上的便利,她晓得那种仔细人的“怪癖”。依他的脾性,若不在屋里动一两处手脚、藏一两件重要物什,那才奇了怪了。这次不比从前。她占了先机,也早已熟习了屋里的每一处角落,便是太阳晒过的草席、受潮木头和汉方药罐的气味,都闻得七七八八。可当真落到实处,仍似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竟没得一处抓手。

窗栅栏透进的光越发明亮,脚趾尖残留的暖意渐渐褪去。日照的范围在回缩,这是正午将至的前兆。她只觉地底寒气滋长,苔藓般爬满袖管。耳膜嗡嗡作响,像有一百只蚊子在叫。若不是怕嗓子痛,她定要大叫大嚷一番,再将周遭家具砸个稀烂。可她能做的也不过是抱紧皱巴巴的针线筐,蜷缩在卧房一隅。他就要回来了,而她什么都没能找到。而这大概是她所能拥有的最后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找出他真面目的机会。

还有一招。小小的声音附在她耳边,隔着蚊鸣似的杂音:对吧?你知道的,还有个压箱底的法子。

她掏出一枚纤细的铜片,那把据说是用来开仓库门的钥匙。她一直将它掖藏在编织用的线团里。那是她周身各处,唯一不会被他翻弄的所在。

在水原家那会儿,她一直有和孩子们在泥地上玩“你画我猜”的游戏。起因是想找个恰当的借口找人画他的脸。奈何小孩的画技和想象力都过于奔放,摸到手的不是圆圆长长的“小判金”,就是“猫妖”“刺头蜘蛛”一类的妖魔鬼怪;甚至有孩子干脆就画了一只眼,说是“看到他把眼睛摘下来过”,想来正主平时有往那只空眼窝里拆卸假眼。

至于画院子,照旧用的是“让阿姨猜猜谁画的最像”的借口。收上的答卷有些是方方套圈圈的几何抽象画,其中几幅颇有点北斋草图的风骨;抑或是大花簇拥着惊恐人脸似的房屋和足有房子一半大的猫咪头,后者应当是小卷。而到了要他们一一解读的环节,五个里有三个,都指向同一个她毫无记忆的存在:一间紧挨着主屋阴面,正对后门的小屋。

她感到后颈汗毛竖了起来,指尖打颤,连指甲缝进了泥都不知道。没错,没错。应当就是那一处,被水原夫人称为“仓库”的所在。她想起那个发生在冬日的拥抱。就在后院,就在她试探着朝主屋走去的时候。他从背后扣住了她,紧紧扣住了。仿佛再多走一步,她便会直直坠入万丈深渊。从此万劫不复。

打开了,会怎样呢?她攥紧钥匙,将针线筐揉成一张饼。

变成这样以来,还能有什么更糟更烂的事发生在她身上?凭这副一阵风都能吹透的身板,一次稍重的伤寒就能要了她半条命。而他不可能扔下她,也不会放任她衰弱而死,甚至下狠手折磨她都不敢——抑或是想不出什么像样的手段。也许她不能再见水原太太和那些亲切的小孩,也许她不能再抱抱温暖的小卷,但这些并不是没法子容忍的,她还有那把“琴”和针线。除非他将这两样东西也夺了去。

他不会这么做的……她颤了颤嘴唇,又用手捂住了,就像能压抑住某些不存在的声音。

或许那间小屋一无所有,或许他早就换了门锁——倘若真的要紧,他定会在钥匙刚丢那阵就换了。他既打定心思要在这么个地方隐姓埋名,来自过去的印痕,被抹除得一干二净,也理所当然……是了,一定是这样。打从一开始,她就没什么好揪心,也没什么好牵挂的。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和尾形百之助的相遇,在她二十来年的人生当中,如灯花爆裂的一霎。唯有余烬般的残光烙在眼内,不时灼出隐痛,就像群山间飘荡的回音。

值吗?为了区区一年光阴,毁掉她仅剩的一点余烬般的安宁。

有光刺入她的眼皮,一闪一闪,在眼底烧出铁水状的斑点。凉冰冰的物什撞上她的脚背。大约是玻璃制的什么摆件。好似被光引诱的蠓虫,她下意识伸手去抓,扑了个空。掌根砸进一小洼凉水,顺手腕流到肘尖。她不记得卧房有放置水盆花瓶。是沉重的妆奁在她反复折腾下终于倾倒,掉出来了头油、香氛么?

香氛、香氛……

[番外]')" class="btn-addbs">『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