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抑或是七年前——唯独日期她记得清楚,是第七师团拔营的前夜。她被独个儿留在积满白雪的小院,眼看着院门起落,刈开了她投向他的最后的目光,铡刀一般。她不确定他是否回过头看她,只暗自打定了一样主意:假若他那时真回了头,她便永永远远恨他,绝不原谅。
许是淋了雪的缘故,她一连发了三天高热,全然忘记自己是怎么过的日子。总算挨到第五日,烧退了,鸡蛋粥也吃得出滋味。到第六天稳定下来,用温水冲去浑身汗腻,套上压箱底的木棉小袖,踩着咯吱作响的陈雪出门,肺里灌满了冷透的、混着煤炭烟气的风。正午的青天白日刚刚好,沿街是热腾腾的米酒和酱油咸香。她要了一串味噌糯米丸,边吃边翻弄书铺子上新的曲谱。一闭眼,春暖花开的四国在未来的熏风里向她招手。远在天边,又似触手可及。
谁要理那个抹了嘴就跑、没心肝的傻子?只有傻子才去想他!
到翌年春末为止,她过了段相当热乎的时日。练曲和演出不必说,她还找了个留洋回来的法学生,秘密诱他做了自己“老爷”。他在出国前就有妻女,家里要他将来做官。从他身上能捞得的银钱有限,可榨取的乐趣却比寻常的富商军官多上一倍。她极熟稔地在他面前切换着解语花和无知少女的面孔,听他就异域的风土、外乡的人情夸夸其谈,还以调情为名跟他学了洋人的遣词会话,去洋食屋招了些高鼻深目的家伙搭讪学舌,倒也称得上似模似样。
“听说……快要回来了。”
她顿了下点茶的手,抬起头。
“谁呀?”
“还能有谁?军队那伙人呗。”她的现任“老爷”嗤笑一声,像在笑话她的迟钝,又似他一贯依附公卿华族、瞧不上武将的做派,而后伏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道,“报上没登,是从东京回来的姐夫同我讲的:领头那帮人先回了国,上个月就面圣去了……根本不是领赏,全是去挨骂的。”
“挨骂?”她睁大眼睛,做出一副懵懂的可怜样,捏茶筅的指尖却微微打颤,“分明打了胜仗,陛下和桂卿①会不会太严苛了些?”
“胜仗——哈哈!你还真信哪?”男人勾了下她的下巴,笑了一声,“不谈别的,二〇三高地的‘大捷’,坊间吹得天花乱坠,什么‘神勇绝伦’‘力折俄鹰之双翼’,全都是两方用死尸堆出来的。依我看,交口称道的‘军神’花泽幸次郎,也就是个不知变通、逞血勇之能的莽夫,非要跟俄国人正面硬碰,白白耗死大半兵力不说,连亲生骨肉都折在这上面了……”
男人摇头笑笑,接着又说了些别的。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您刚才说……”她低声念叨,浑不觉苔绿的泡沫溢出茶碗,黏湿了襦绊里衬,“谁死了?”
“嗯?你今儿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快告诉我。”
她“咚”地放下茶碗,惊掉了男人搭在她腿上的手。那声音大得惊人,她却头也没抬。
“花泽中将的儿子……”
半晌,她听见男人开了口。模模糊糊,活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他死了。”
从茶室出来,她好一会儿才晃过神,随后先回了家,翻出前些天客人赠的法国香膏、纯银发梳和猫眼女戒,拿一只素色绢袋封装妥当,匆匆往城南一栋西洋公寓去。那是第七师团某参谋给一个教过她跳舞的姐姐买下的寓所。她在公寓门厅从日头偏西等到天幕黑透,终于见那姐姐从一辆打着大灯的汽车下来,赶忙迎上前去,挂着笑扯了一通有的没的,再从袖中取出绢袋,正色道明了来意。
度了如两年般的两天,她被姐姐和那参谋叫出来陪餐。吃到中途,参谋出包厢跟秘书谈事,一沓子文件被“恰巧”留在茶几上。一瞥见姐姐点头,她忙不迭从里面抽出上书“第七师团阵亡士官名录”几个大字的册子,按姓氏发音索引,直接翻到了“お”。
没有他……
没有他……
没有他……
没有他。
扫至“お”音的尾页,她的前胸湿了一滩,全是看名册时出的冷汗。分明已有了结果,她的手却像黏在册子上似的,松不脱。接过姐姐递来的丝帕擦汗时,她忽地想起什么,“哗啦啦”将册页翻到“は”。
当当正正,排位第一的名字,“花泽勇作,少尉,隶属第七师团二十七中队……”
暖意涌回了手脚。她长舒口气,合上名录,虚脱似的伏贴在桌。尽管有些对不住“花泽勇作”和其余阵亡的士兵,他依然存活于世的事实,仍为她带来了无限慰藉。足以令她喜极而泣的慰藉。
“尾形先生……”
她用揉皱的丝帕捺住双眼,已顾不得被泪水融花掉的妆容。
那一日——她没能去送他。至少到了今时,她想去接他。
抱住他、吻他。身体力行去告诉他,她其实很想念他。非常非常想。
师团抵达旭川那天,火车站已被市民里三层、外三层堵了个水泄不通。她被夹在人潮当中,与站台隔了重重叠叠的“二〇三高地”发髻②。待火车停稳,一列列军人依次步出浓稠的蒸汽。突然,一个挤在前排、举旭日小旗的少年高唱起了《君之代》。歌声如滚雪球一般,将数以千计的人声黏合到了一处。她捂住耳朵,在雪崩似的歌浪中打跌,眼瞧着数不尽的“二〇三”攒攒而动,直似漆黑的山海,阻断了她望向那条细如涓流的深蓝队列的视线。
“尾形先生!”
她突兀地叫出了声,像要将喉咙撕开一口大洞似的喊:“尾形百之助先生——你在哪儿?!”
没有人回头。没有——哪怕一个人回头。她竭尽全力的呼喊,如一滴微不可见的泪,被汹涌到近乎蛮横的浊流吞没了。
人潮随部队的走向抽拔,终是在月台散了个干净。她留在原地,与满地的碎纸、小旗和踏烂的鲜花为伴。脚边蹭过一层软绒。却是一只狸猫误入车站,在砖石地上扑跳,追着飞扬在半空的羽毛。她蹲下身,瞧它拼老命也抓不住羽毛的傻劲儿,不禁笑了。
“真笨。”她自言自语,拍了拍挤出褶皱的下襟,站起来,“明明晚上还有那么多事要忙……”
从今晚开始,会有成百上千的士兵涌入花街柳巷,将料亭游廓挤到人满为患。在外征战数月,他们会无比渴求着日本原产的尤物佳人,正如他们会渴求着日本原产的清酒与肉一般。
那才是属于她的地方,而不是这里。
“该回去了……”
她望了眼悬挂的圆钟,低头笑笑,转身走了。再也没看那只扑羽毛的猫。
“说不定,还能在店里碰见他呢。”
她没再同他见过。不止是军队回营的那一晚。一周,一个月,一年,三年……早先她还计算过天数,到后面都忘精光了。她曾在街上叫住过身形相近、但相貌全然两样的士兵,也曾三天两头佯作无事地绕经军营的正门、后街。然而,仿佛是老天爷亲自下场出千,在偶遇他这件事上,她竟是一次都没赌赢过。
她并非没有过写信到军营,或是向相熟的军官探听他下落的打算。可一想起当年在那个乱糟糟的隔间被监听的情状,她心里就难免打退堂鼓。他那时郑重交代她的每一件事,都明晃晃向她昭示了他所蹚的这趟浑水是有多么深不可测。自己是何等样的身份,又能有几条命陪他冒险,她再清楚不过。
况且,倘若他没有战死沙场,却因她愚蠢的贸然之举再度被那个白面微髭的上司疑心,进而被派到某个她所不知道的地方,然后——
“说不定,我也没那么喜欢他。”
她伏在住处的窗台,眯眼对着西沉的红日,对自己说,“要是爱他爱惨了,又怎么会在乎这些事呢……”
一天下午,她和姐妹们到剧场帮忙伴奏,完事欲走,又被场务叫住,说是要请她们到包厢看下一场的净琉璃表演,就当是答谢。众人或言有约在先,或称腰酸腿痛,最后留下的,只有她和一个她照看了两年多的后辈。剧目是《曾根崎心中》③,一出很老的戏。她在后台给它做过几次伴奏,对曲目记得烂熟,原本是不想待的,但被没看过净琉璃的后辈摇胳膊,听了好一阵娇滴滴的甜话,还是妥协了。
剧情是她老早就看旧了的。身家清白的酱油铺学徒与游女相恋,却接连遭遇家长的打压、朋友的诓骗和嫖客的暴力,最终二人走投无路,逃至树林双双殉情。才进展到一半,后辈便揪着她的袖子问东问西,她耐着性子答了几问,被吵得烦了,就假装沉浸在戏里。然就算被这般吵着,她的目光也始终未能离开舞台。等演到游女将学徒藏到罩衫下面,孤身应对恋人那耀武扬威、欺骗他金钱的朋友时,她只觉脸上的汗毛都竖将起来,就像被谁抵压在墙边,而她反抱上去,强抑着小腿的颤抖,用声音和身体矫张负隅顽抗的声势。
当两个偶人跪在台前,象征殉情的红绸萧萧而下,她听到说书太夫④唱了起来:
“真不知宿世因缘是怎的?我直片刻也不能心忘记……如今你待要扔下我,远自去……我可不能放开你!则除非,亲手将我先杀死……
“然后你,再去不为迟。”
她反复咀嚼这歌词,好似第一次听见。猛地一下,她的胸口像被钝器打了,肺子也跟着扭成一团。空气窜成了窒息的火,突突撞击着她的鼻腔耳鼓。她下意识举袖挡脸。牙齿咬了两层衣服,几乎陷进了肉里。她以为自己在哭,衣服却是干的。
“唉唉……然后你,再去不为迟……”
世界沉入岑寂的黑暗,良久良久。她低头蹭了蹭咬出来的牙印,轻吟那歌的最后一句词,气若游丝:
“我可不与你便分离。”
*
她从午睡中醒来,嗅到一股雨水气味。
打从她起疑心开始,已足足过去了两天半。她什么像样的试探也没能做,只反复勾一块彩糊糊的坐垫罩子。勾了拆,拆了勾。时有毛线纠结在一起,被小卷追得满地乱跑。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是永远也做不完这罩子了。
这般拖延,究竟在耽搁些什么,她是有所觉察的,却迟迟不愿深思。正月转瞬即逝。她虽不知当地居民会选在何时复工,但多半就在这几天。再拖下去,他跟她独处的时间会大大缩短,用琵琶曲试探的计划也将不得不搁置下来。到重启时又会起哪些变数,谁也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倘若就此坐实了他的身份,她今后该如何与他相处。
她并不怀疑他是会对女人做这种事的男人,虽说原因大概跟她熟知的那类男的有所不同。这样想他,未免有些过分了。可就算仅凭一年的相处时光,她便足以断言,他不是一个温柔体贴的男人,也绝非一个讲道义的好人。他是个极端危险的人物,掺和或主导过一些极端危险的事,都是些她不能也不敢知道的事。他杀死了他的母亲,没准还想要杀他的父亲,就像他试图引诱她那样。
他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他自己。他从没给过她任何东西。除了月色下一个空头的许诺,和雪夜里几枚烧得发烫的吻。
他也是一个孩子。学会了精明的骗术,却不知道、也不敢向旁人掏出一颗心的,早熟的孩子。山猫似的狡猾,自以为是地掖藏着意图,却贪婪地想要抓住一切他想抓住的,愚蠢的孩子。
他是和她一样孤独,一样怀恋着母亲,却又更迷茫、更笨拙的孩子。
所以,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待她?
买她回家,给她吃饭治病,清理她的经血,把她妆扮得像个花哨的人偶,收下她的鲜花和绒花,带她来到她梦寐以求的土地、住进她日思夜想的房子、甚至送她一把以假乱真的“琵琶”……呵护她、讨好她、蒙骗她、欺瞒她,仿佛当她是随便哪个能被他托在手心打理的玩意,却唯独不当她是人。一个头脑清楚,想和他面对面交谈,以姓名相称呼的人。
假若当真是你,尾形先生——对你来说,我到底是什么呢?
她用钩针抵着拇指肚,几乎刺出血来。
忽然,她又觉胃里怄上一股苦气,连忙抿一抿唇,将这带出来的讥笑咽了下去。
一时间,她竟糊涂了,误以为一个残废到如此地步的女人,是值得被人踏实对待的,就像其他完整的人一般。只因被那股针对他的感情蒙了心,她就全忘了她从出生到长大学来的规矩,以为她爱的人就理应待她如丈夫对妻子、如至交对至交、如母亲对子女。
她是不值得那种好事的。当她失去了健康、美丽与才质,她理应做好这样的觉悟。无论面对谁。
他也是一样。
她记得她唯一一次抚摸他头脸的经历。被打断过又缝合起来的下巴,被一整颗挖去的右眼眼球。他遭受过苦痛的创伤,不再具备完好的感官,也不再拥有俊美的容貌。更有甚者,他没准和她一样,丢掉了家当、事业,乃至未来——不然的话,他何以会选择与她生活在这偏僻的沿海小城,过朴素乏味的日子呢?
他是一个残缺的男人,她是一个残缺的女人。
即便认出了他,从今往后,也不过是两个有所残缺的废人,相依度日罢了。
这样一看,他也没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对不对?
她放下针线,从脚边的木盒取出琴,咬住支在琴身的木棒,弹将起来。
拨响第一支曲的时候,她惊奇地发现,首次为他演奏时的那一间小包厢也浮现在了眼前。三五人聚着,陈酒和腌鱼的气味飘得到处都是,雪花从窗缝沁出细细的白,而他就坐在人群的最后,一只手搭在膝盖,手腕随节拍微微摇摆。她那时全身心浸在建礼门院⑤的悲恸,本应是看不清这些的,但她现在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包括他自始至终不曾含一丝笑、漆黑得漾不起一丝波澜的眼眸,还有缓缓沉下、恢复端正盘膝的腿。
他懂她的琴曲,她一直记得。
汉诗、和歌、歌舞伎段子、关东的民谣俗曲……如春水般自琴弦流泻,破开时光凝成的寒冰,唱着歌飞流直下。叮叮咚咚,碎冰一样清脆动听。她嗅得出每一段旋律的气味,看得见每一拍节奏的颜色。每一滴水、每一片冰里都有他吸了光一般的黑眼睛,有他时而讥诮、时而低沉的话语,有他比常人略低的体温,还有他的嘴唇——被不符合他气质的胡须围绕,意外柔软的一双嘴唇。
她忽然想瞧一瞧他剃掉胡须的模样。会像个女孩吗?一个白皙、方下巴的大眼睛女孩,用一种故作深沉的冷淡腔调讲话……多半是男人们不会喜欢的相貌,却是她会忍不住多看两眼的。被捣腾成这样,他铁定是笑不出来的。但她会使劲地笑,要教他看得出嘲笑,却没法子拿她怎样……她最喜欢看他面对自己时不知所措的、有几分呆样的一张脸。仅仅是在一旁看着,便会禁不住发出笑来。
曲终。她真的笑了,放下琴。记忆中的身影和面前的人影重叠,恍惚间,竟贴得严丝合缝。她心里是那样畅快,浑不顾及对笑容的遮掩,径自执起男人的手,问:这几首曲子听来,感觉如何?
他久久没有动弹。若非握着那只渐热的手掌,她几乎要怀疑,眼底映着的这黑影,其实是她回忆中的幻象。
终于,她的手背被轻拍两下。抚琴以来第一次,她收到了他的评价:不错,是好听的曲子。
“不错”“好听”。这不是她想读到的东西。但任凭她再怎么琢磨,如此简单的字词,也很难衍生出更丰富的涵义。不过,她也没天真到以为,单单弹上几支曲子,就能让她完全探出这人的虚实。
以前听琴的时候,他可是从没发表过见解呢,她按捺住胸口一团烧乎乎的热,想,是纯粹被触动到了,还是极力想隐藏什么?不管是哪个,一定要多套出一点内容才好。
于是,她尽力收敛起嘴角的笑,好叫自己的表情显得自然些,而后抬起头,用和早先几次探询一样的口吻问他,有无什么想听的曲子?
然而,他与那几次一样,回拢她的手掌,推了推——竟是又拒绝了。
她一下急了,后槽牙都咬得疼了。若这次他还是相同的反应,那么跟半个月来的其他试探相比,又有什么分别?
她这三天的焦心,又算怎么回事呢?
一首也没有么——回神的时候,她已经握住他的手,写下了这句问话。
我太急躁了。
她后悔了,但已经晚了。写在手上的字,正如说出去的话,是难收的覆水。直到刚才为止,他似乎没有发现她隐匿的企图,依然将她的演奏视作一场如平时无异的练习。可在这次与往常任意一回都没差别的交流中,是她率先红了眼、发了难,搞出了异状。
要是他在装,那就是她先露出马脚;要是他不知,同样会注意到她的反常。
这一回合,是她输了。
你有喜欢的曲子吗?
正发愁该如何收场,他突然回了她这么一问。她愣了一愣,旋即意识到,这算是他递来的一个给彼此的台阶,便点点头,顺着他的“弹你喜欢的给我听”请求,拾起了膝上的琴。
弹什么好呢?
若是去年十月之前,她会毫不犹豫选那首囃子。但既已知自己身在四国,还亲自去了太鼓祭,再重复弹这曲子,难免会有餍足之感——怪事,她竟差点一心去琢磨自己喜欢什么曲子,反而不去掂量他这请求的背后有无深意。
心里紧绷的一根弦,居然这么轻易就被他拧得松了,倒令她始料未及。
就弹《高砂》好了,她扁了扁嘴。把通心意的一支夫妻恋曲,奏给不通心声的木头来听,对牛弹琴,不过如此。
难得少有的,仿佛出自幸运女神的垂怜,她主导的这一出试探戏码,居然顺顺当当落幕了。他并未疑心她这些天的所作所为,证据便是其后如常的、不掺杂一点手段的相处。到水原夫人上门照顾她的时候,她已确信自己成功瞒过了他。
然而,这没有为她带来任何足以称得上“喜悦”的报偿。关于他的身份,她依然没能搜罗来真正有价值的情报。那些或有名声财富、或有人脉渠道的熟客,多半与他无关。可若就此确认他是剩余的那一人,仍缺乏一锤定音的证据。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她已成了这副模样,便更不可用虚伪的幻想自欺欺人。越是要紧之人,她越是得打叠起十二万分精神,好叫这悲伤与欢喜,都不致落得一场不着地的空。
这既是攸关他的身份乃至生死的大事,亦是她给自己的一个交代。为那些消磨在寻觅和等待上的时光,也为这个苟延残喘良久,却又迟迟不愿就此放弃的自己。
只要是活着,总能碰到点需要拼命的事。她扯了扯嘴角,接过晾温的汤药,一饮而尽。
隔天看诊回来,她谋划着去找他写那些在肚里滚烂了的说辞。趁水原家的小外孙回来,她已撺掇老太太接她到自己家一同照料,用的是艺伎惯用的套话把戏,好叫老太太将她的私心误认成自己的意愿。通往檐下的门敞得很大。四方一个黑黝黝的框,当中是一团灰绰绰的影。她极力克制住眯眼辨认的冲动,小步挪蹭到稍错开些的位置,敛起下摆,跪坐在灰影身后。
掌心渗了汗出来。她攥了攥衣袖里侧,心脏擂得肋骨发痛。
水原夫人希望我到她家里去……
太唐突了,她想,眼珠在眼皮子底下滚。这并非她谋划好的措辞。与她的肚肠相反,她的头脑空空如也,白得像一页不沾点墨的草纸。
前天来家里时,她曾对我讲,见你这几日忙……
开弓没有回头箭。既开了头,便要硬气到底。写完了——她浅浅地、不做声地吁一口长气,不多时,手掌被他抬了起来。“她从没与我说起过”——起疑了,但算不得什么纰漏。她凑上一句“时机不对”,堵了回去。他要与老太太确认也无妨,她要的就是他去找老太太对个明白。
她的心脏落回到腔子深处,似一只倦怠的鸟,蜷伏在窠子里避雨。
那么,我又在怕什么呢?
他迟迟没有应答。她亦装作不懂,转而去捏他的手。
上次翻检他的右手,还是在去年初冬。比她的手宽大一圈的手掌。柔软的,厚实的,像大猫的脚爪。就是踏着生满苔藓的老树根,也能爬得又快又稳,一阵风似的窜到树梢顶上。她摸得出来。长出半寸的指尖,微刺的、卷了些硬皮的虎口。光润的,好似上了层蜡油的食指肚。
是枪。她无意识地撕咬下唇。牙齿有如两排钝锯,绞割着充血的皮肉。迟迟不断。
只有长年握枪的手,才会生出这样的茧。
是习惯。
他从她掌中抽离开了手,扶她起身。一阵风从两股间穿过,刺得她打了个激灵。下身里衣被汗浸透,腻腻黏附着大腿。一瞬间,她几乎要挣开他的怀抱,跑得远远的,远到他找不见她、她也不知道是何处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