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大[ 陆大:日本陆军大学的简称。]二十九期的依田?”尾形想了想,“他前两年去了第二十师团,应该还在朝鲜……”
他反应过来,“他跟月岛说了什么?”
“说了不少呢,新民会[ 新民会:由朝鲜爱国义士组建的抗日团体。]的余孽、苏维埃的动向、奉系[ 奉系:活跃在中国东北的北洋军阀,以张作霖、张学良父子为首。]的扩张,还有赴任关东军司令部……”鲤登乜了眼尾形,夹一筷头牛肉条进嘴,“哈——看不出来,你还挺有兴趣。”
“说正经的。”
“可把你牛的……”鲤登的白眼翻上了天。他又吃了口肉条,慢条斯理地嚼碎、咽肚,才将小臂架在桌上,耸起柔软的肩膀。
“那边新上任的川田参谋长,打算启用新人和生面孔,铺一张覆盖远东的情报网,就在奉系和苏维埃的眼皮子底下。”他顿了顿,继续轻声道,“可再往深了问,这人的嘴就严了。于是月岛从其他门路跟进了一阵,察觉到这是个饵,用来钓他——确切说,是钓我的。”
说到这里,他两手交叠在下巴前,没有半点被耍弄的余怒、不甘,反倒双眼晶亮。隔着浓郁的、白焰般的水汽,竟似变幻成了一个不同的人。
“他想要助力。第七师团的助力。”
他自然知道鲤登说的“助力”是什么:长期对俄作战的经验,严寒战场上的机动性,兼顾农产、工事与战斗的强悍,再加上退可守北海道,进可攻满洲、西伯利亚的绝佳地利。放眼整个日本,没几支部队能比得上第七师团。
而落脚在情报工作这块要冲,不仅要熟悉正面作战、农工生产和地理水文,更加要具备极强的搜集、筛选和分析信息的能力。若接受过专业训练,甚至有潜伏经历,即便放在人头济济的校官阶层,也无疑是不可多得的良材。
尾形眯起眼睛,食指叩了叩桌面。
“刚上台的师团长——叫国司的那个,他怎么看?”
“能怎么看,”鲤登挑起眉梢,笑,“跟月岛把事挑明白的,就是国司家女婿啊。”
“吃啊。”说着,他拨了下支在砂锅沿的长勺。锃光的木勺柄滴溜溜划了个半圆,对准了尾形,宛如指南的磁针。
“再不吃,螃蟹都老了。”
须臾。尾形冷笑一声,抱起双臂,慢悠悠道:“整这么一出,钓我呢?”
“军部的蠢货多的是,至少你的脑子不是豆腐渣。”鲤登大剌剌地翘起腿,“你以为我是犯贱想挨冷枪么。”
见尾形一副不置可否的神气,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小子也别嘚瑟。上原大将退二线了,以他的岁数,再有个十年、十五年也就到头了。趁人还有口气儿,想办法让他再推你一把……往后怎样,谁都不好说。”
有意无意,他小声补了一句:“在鹤……那人手底下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安分。”
一时间,谁都没再言语。忽听“嗒嗒”几声,原是女佣弹了障子,请示是否需要进屋煮炊饭。大半碗新潟精米倾进砂锅,却似白砂入池,叫人半点提不起食欲。
“我听月岛提过。”
女佣走后,鲤登再次开口,嗓音沾了点酒意的哑:“那人好像承诺过,十五年前的事一旦成了,就推你当师团长——哪怕只是个傀儡。”
尾形抬起头。唯一完好的左眼迎向鲤登质询的目光,不闪不避。
“有这么回事。”他淡淡地说,“那老狐狸讲的空话,是个人都听过吧。没什么了不起的。”
鲤登仍盯着尾形,好像他的脸皮是磨砂玻璃做的,背后透着绰绰的、不知名的鬼影。半晌,他一口气干掉杯里的酒,捡起被女佣挑出锅的那件一掌大的红圆蟹壳。
“算了,我管你怎么想,”鲤登刮着壳底腥青的蟹黄,舀了一勺进嘴,“反正第七师团的宝塔尖,我要定了。”
“所以呢,”他斟了满满一杯新酒,向尾形举了举:“要不要一起干啊?”
尾形仍不言语,夹起盘中剩下的大半颗鱼白,咬了下去。鱼内脏最经不得冷,炭火的余温一散,入口就只剩冲鼻的腥。
“我想想吧。”
最终,他喝干了半杯消沫的啤酒,敷衍似的应了一句。
*
靛青色的布加迪破开人潮,像一头上浮呼吸的虎鲸,喷出“滴滴”尖叫,引得不少行人侧目。眼看这辆以速度著称的意大利跑车在人群中步履维艰,尾形轻笑出声,待到鲤登的后脑勺消失在街角,便抬脚转身,拐进一条黑洞洞的窄巷。七拐八拐十分钟,顶过一阵臭水沟、流浪汉和死老鼠交混的怪味,雷门就近在眼前了,被通电的华灯耀得红彤透亮。夜色如一瓶稀释过的葡萄酒,凉凉地泻在浅草的屋梁。就连这盛夏夜市特有的浊风,都颇有几分醉人了。
尾形走到浅草剧院的售票口,敲了敲贴着“暂停售票”字样的木板窗。见半天无人开窗,窗缝又透了光出来,便直接扒住窗沿,拉开了。
“有病啊?!没看到上面——是您呀!对不住、对不住!”
一见是尾形,售票员后藤立刻堆起满脸笑,放下吃到一半的酸梅海苔饭团,借着裤腿揩了揩手。就在后藤对面,一个留瓜皮头的女孩抬起头,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豆沙粒。眼神和尾形相碰时,她“哧溜”不见了半边身体,只从窗边冒出浑圆的头顶,一双黑亮杏眼眨巴眨巴。
“还有票吗?”尾形问,指了指屋里的《地狱的俄耳甫斯》[ 《地狱的俄耳甫斯》:即Orphée aux enfers,主流译名为《地狱的奥菲欧》或《天国与地狱》,德裔法国作曲家雅克·奥芬巴赫于1858年创作的轻歌剧,在大正时期一度十分流行,是“浅草歌剧”的经典剧目。]海报。
“给您留着呢,老位置——小满到边上玩,爸爸要工作了……”
后藤拍了拍女孩肩膀,塞给她一条约莫是翻花用的红绳,而后捡出包厢票,麻利地翻到夹纸签的那张,撕得整整齐齐递给尾形。注意到尾形的视线从厚厚的票沓子移到自己脸上,他立时会意,低声解释道:
“这场人少。您也知道,这年景,剧院做的都是蚀本买卖。再有就是明子小姐的老观众,好些都不知道她回来了,连剧院也是……B角的真朱小姐下午正排练,听说换回明子小姐上台,一脚高跟鞋把舞台跺出了洞,大大地闹了一阵——唉!也是没奈何。”
尾形笑了笑,接过后藤递来的戏票。他其实并不在意后台的鸡零狗碎,只不过适时表现出对内情的“关注”,更符合一个常年捧场同一名女演员的男观众会给工作人员留下的印象。
“爸爸,翻金鱼……”
正欲离开,他听到那女孩娇憨地拖长尾调,不由得多看一眼:“头一次知道你有女儿。”
后藤一怔,显是没料到尾形会提这个,干笑两声,道:“老来得的小孩,被我和孩儿她妈惯坏了……我家那口子在缫丝厂上夜班,不好照看小孩,就放我这儿了。经理是知道的。”
说到后两句,他又一次压低声音,像是讲到了什么难为情的话,低头接过女孩的绳样,翻了个工整的“金鱼”。女孩接过来理弄几下,扯出一块“碎玻璃”,猛地扭过身,举到尾形面前。
“叔叔来玩?”她口齿不清地说。一笑,梨涡上的豆沙也跟着翘。
“哎呀这可真是……您别见怪……”
听着后藤诚惶诚恐的讪笑,尾形只歪头打量那块菱形的“玻璃”。随后伸手套住红绳,向外一翻、一扯,将将拉出“马槽”的形状,递回到窗口。
“玩得真烂。”女孩扁了扁嘴,梳弄着到手的乱线,浑未察觉父亲发青的脸色。
“是不怎么样,”尾形点点头,戳了戳自己嘴角,示意女孩擦掉她脸上的豆沙,“因为叔叔从没有跟自己的女儿玩过呀。”
说罢,他起身朝剧院正门去,边走边把外套扣紧。楼宇间刮来一阵穿堂风,带了几分入夜的冷,呜呜地往尾形领口钻。
他原是打算送真纪到电车车站的。可才出医院大门,便被她直言谢绝。这并非她头一次回避与他单独走在路上,更不用提进餐、出游之类的相处。早年花泽夫人还热络地替他俩张罗过几次看戏、喝咖啡的局,直到小当事人的不甘不愿发酵成了只留一张字条的临场告假,才遗憾作罢,改换成如今这套不温不火的三人对席。
“这次你自己拿给她,我可不当这个中间人”,是花泽夫人在每年真纪生日的前夕惯例会有的抱怨,但尾形清楚她对此十分受用,无论是把他准备的史明克颜料也算作“奶奶给真纪的礼物”,还是看真纪换上由她赠与、经名画师之手绘制的东京友禅振袖,于她的寿诞礼数周全地奉上一幅镶嵌在松木榫卯画框中的精美水彩画。
“咱们家的孩子,做什么都出色,是不是?”真纪走后,花泽夫人总会戴上防尘手套,细细地抚摸画作,既像对尾形嘀咕,又似自言自语,“虽说终归要许个好人家,但在那之前,去法国、美国这样的地方开开眼,学一门正经的西洋画艺术,咱们也不是出不起这个钱……”
话虽如此,可正主的心思,又有谁说得准?就算尚无定数,又凭什么依照大人的一厢情愿按部就班呢?
这事尾形大约最有发言权。毕竟连真纪小学毕业后去哪里升学,他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检票后,尾形轻车熟路地绕过受潮隆起的地板、跨过金属镶边卷翘的台阶,直接上了二层。确如后藤所言,场内稀稀拉拉不过二十来人,楼上包厢更是空空荡荡。台下乐队正调着音,咿咿呀呀的提琴声、呜呜咽咽的长笛声在半空扭成一团,鬼也似的飘来荡去。尽管光线昏暗,尾形仍一眼瞅准了自己的位子,让屁股稳稳陷进锃亮的皮革软垫。即便在贵宾席,这也是距离舞台最近、观赏效果最好的位子。
场务员开始敲锣,提起喇叭大声警示喧闹与火烛的害处。尾形伏在雕花围栏上,后腰抻了个老长,活像一条午梦初醒的老猫。
他听得出来,鲤登那套半阴半阳的说辞,还是有六七分真挚的关切在里头。这也叫他一时找不出中途拂袖的借口,虽说这等行径,他到这把年纪不是干不出来,却也正是到了这把年纪,他时而会产生一点耐人寻味的感慨:与鲤登家这位曾经的少爷羔子把酒言欢,哪怕仅仅是面子上的功夫,也不再令他心生厌恶了。
四十岁。对于一名优秀的帝国军人,正是强仕之年。参谋本部人人都在传,下届二部第五课课长非他莫属。论资历,他是陆大毕业生,有辗转全国多个师团任职的经验,还曾亲身赴俄潜伏三年,为陆军远征西伯利亚贡献过一线情报;论人脉,他是“上原派”的后起新秀,元帅陆军大将、前任参谋总长上原勇一一手培植的亲信。十五年了。几乎没人会记得,他曾屈就于某个声名狼藉的中尉麾下当卑微的走狗,也从未有人敢提及,他曾是个连生父都不屑于多看一眼、被刻意遗落在茨城乡下的低贱私生子。
已经十五年了。
帷幕升起。身着麦草色芭蕾裙的舞娘踮碎步入场,踩着序曲的轻柔节拍,或学鸭步、或扮鬼脸,惹得一楼观众笑声连连。这出戏虽挂了古希腊悲剧的名头,实为法国人新编的讽世喜剧,传至日本,转译的唱词多了好些本土化的俚俗,再配上修身的洋装、艳抹的浓妆,一度红透了整个东京。
像这类被保守评论家斥为“下流媚俗”的西洋剧,倒退十年,是万万登不上天长节巡演的“大雅之堂”。“于陛下寿诞共赏万国之气象”,既是身为市民代表的浅草商业会长在东京市议会上的慷慨陈词,亦是经济下行期一块得体的遮羞布。没人会跟钱过不去,尤其是靠市民惊人的消费额跻身东京十五区纳税前列的浅草。
然而浅草歌剧的黄昏,在大魔术表演、新歌舞伎与电影的三重夹击之下,又是如此苍凉而鲜明。若没几个舞台名导、名角苦苦支撑,也就将将站上“昨日黄花”的队尾了。
抛开主演的关系,尾形对这出戏也的确颇为中意。尊贵如神王,也要扮作粪坑的蝇虻,乞怜似的绕着欲求的女性嗡嗡作响,名为德行的兜裆布被平等地扒个精光。尤其是主角夫妻,两人都常年背着另一半追风逐月,却又对彼此极尽造作之能事,决不肯爽爽快快地一刀两断。荣誉高于爱情,欲望则高于一切。无论神魔人鬼,皆在欲海中沉浮起落,而后匆匆谢幕。
倒有点像他们的故事。
女主角站在人造小麦铺设的舞台上,吟唱着今晚的第五首曲子。她急切切地来会她迷恋已久的羊倌,欲告知他丈夫卑劣的阴谋,却不想自己才是被设套的猎物——那蠢到挂相的情郎正是冥神的伪装,利用蜂蜜般甜美的歌喉诱使她自投罗网。一男一女站在金黄的麦田中央,一个狡黠、一个柔情,随后热烈地拥吻在一起。大舞台上最直接的情色场面,莫过于此,常引得台下观众口哨不绝。便是人少的这一次,也能听到三五个男的起哄叫场。
而尾形总会产生一点往台上扔东西的冲动:不是没烧干净的烟头,就是挤成子弹状的锡纸团,“咻”地射到那个饰演冥神的男演员的脑门。他清楚自己会扔得极准,虽然一次都没真这样做过。虽然他已经很久不需要去亲手触摸一把三八式步枪。
灯光闪灭,真相于情浓处被无情揭开。“大发神威”的冥神乘坐机关降下舞台,只余女主角一人。舞台变为象征死亡的深蓝,独留一束白光打在她身上。女人唇边的口红乱如血迹,神情由惊惶、失望、哀伤,逐渐融化成一种空寂的平静。她张开环抱胸口的双臂,后背挺直,下巴扬出一个凄美的弧度,双眸半睁半闭,仿佛正在拥抱那个从天而降、前来收割她魂魄的真正的死神。唱完最后一字,她软软地倒在麦浪之上,纤细的身体柔软而舒展,雪白的纱裙摊成扇形。像一羽垂死的白鹤。
全场一片死寂。直到舞台再次明亮,手持小提琴的男主角在新场景蹦跳打转,才有人叫了声迟来的“好”。只要由她出演,观众对这一幕的反应就会变成这样。男女老少、贫富贵贱,无不为这庄重的死所迷惑,沉浸在她与剧场共同编织的宁静的梦里。
她的歌喉绝不算最动听的,但若论撩人心弦的本事,在整个浅草、乃至东京都排得上前三。因此,即便在最看重女性年龄与背景的演艺界,她也奋力红到了第七个年头。
和大多数同行一样,她也是个花边缠身、绯闻不断的主,从政客到商贾、医生,再到歌舞伎演员和舞台剧导演。有人猜她是为自己退圈找后路,也有人直言这是她老本行带出来的水性杨花——这年头,从花柳界转业演艺圈的女人还少吗?
可已经快没人记得她在北海道当艺伎的时候叫什么名字了。千草、明子,或是她的本名“濑原遥”。随便哪个,都更容易被一个在东京认识她的人叫出口。
“若竹……”
尾形轻声唤她的旧名,这也是他最常唤她的名字。
像梦呓,又像微风吹落挂历上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