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3年
到达水户站时,天空已泛起澄澈的水波蓝。被颠簸和困倦折腾到形容枯槁的乘客淤塞在车厢过道,随乘务员的摇铃鱼贯下车,如一群受吹笛手的魔音蛊惑、“扑通”落水的迷瞪田鼠。尾形是倒数几个下车的,军服早被他团成团塞进手提箱,浑身上下是利落的橄榄绿夹克配浅色西裤。裤脚略长,将将遮住军靴搭扣。
他搭乘的这趟车是当日末班。《地狱的俄耳甫斯》演到第二幕开场,花泽家的女佣阿椿匆匆闯入包厢,将一封加急电报交给尾形。一瞥打头的地址编码,尾形顿感不妙,读完更是一刻也不敢耽搁,扭头便打发了阿椿回去收拾行李,自己则直奔车站,总算赶在售票员下班前买到了票。卧铺早已售罄,好在还剩下不少硬座。这令他多少松了口气。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搭军部的车过去。只因那个等在车站的人,最嫌他一身戎装与自己相见,更别提眼看这副行头的他混在两车厢卡其色的大兵当中,旁若无人地走下站台。
浓密水雾间,一个矮瘦结实的小老太太叉手而立,赤脚绑草鞋、外八,活像在站台上生了八十年的根。打从尾形出现在车厢门口,她便跟着转过脸,却丝毫没有上前打招呼的意思。尾形也不言语,径直走到老太太身边,摘下她臂弯的大包袱,尾随她往出站口走,保持着身后一步的距离。
“你还知道回来啊?”小老太太——尾形百之助的外婆回头白了她外孙一眼,硬邦邦地问道。
“嗯。”
“嗯什么嗯,就知道‘嗯’。”外婆撇了撇嘴,神色却不似说话语气那般生硬,“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不打,谁晓得你死哪里去了……晚饭吃了没?”
“嗯。”
“倒挺知道饿的。包袱里有饭团和小菜,等下找个干净地儿先垫一口。医院脏得很,别在那里头吃东西。”
尾形又“嗯”了一声,心想他不仅在医院,还在比医院脏上百倍的地方吃过数不清次数的饭,“外公怎么样了?”
“怎么样,废样!”老太太干脆地下了断言,“下午从地里回来冲凉,‘嘎巴’倒地上了,淌着口水直抽抽,抬上大车就拉医院去了……到七、八点钟才缓过劲儿来。半边身子都是木的,喂他喝稀粥,下巴就跟扎了眼似的往外漏汤……”
“哦。”尾形点点头,这情形虽不算有多好,却也没有他来时猜测的那样糟,“住院费够吗?”
外婆再次回头,瞪了他一眼:“不该你操心就别操心。八十岁的人,这点钱掏不出来?你要是有钱没处花……”
说到这里,她忽然没了声。尾形只道她发完了牢骚,也不打算接话。远山轮廓被朝霞染成了贝壳粉,街面陆续出现了挂招牌的店家。外婆跟一家做准备的食堂打完招呼,到门外的长凳坐下。许是听见外婆的大嗓门,矮胖敦实的老板娘笑眯眯从后厨出来,寒暄两句后,端出两碗热乎乎的茄子味噌汤,说是趁店里没来人,让祖孙俩尝尝鲜。
“放肉片了。”老板娘走后,外婆吸溜一口汤汁,砸吧砸吧嘴,“她家还算公道,跟你外公进城赶集,有空就上这儿吃顿便饭——拿饭盒小心点,包袱里东西多,掉地上不好收拾。”
尾形点了下头,算应着了,随手将包袱搁在长凳的空处。淡淡日光流过紫藤色的包袱皮,冲出一层柔润的绸缎光膜。
他忽然觉察到了什么。
“磨叽什么呢!”见尾形半天不动弹,外婆又咂咂嘴,探身把包袱扯到自己这边,几下摸出两个竹编饭盒,将大的那个拍在尾形腿上,“赶紧吃,吃完还得上医院呢。”
尾形只盯着那块闪亮亮的包袱皮。上好的京友禅定制,波光粼粼的观世水、银华灿灿的日本扇,还有娇艳欲滴的紫藤花。他记得清清楚楚,它是母亲生前顶喜欢的一条宽腰带——确切说,曾是那条宽腰带的一部分。
“你把它裁了?”他听见自己问,声音轻飘飘的。
“什么裁了?”闻言,外婆皱起眉,顺着尾形的视线望向包袱,反应过来,“哦,那几条带子放着也是放着,我就拿出来改了改。”
瞥见尾形的脸色,她“啧”了一声,放下咬了一半的紫苏芝麻饭团,嘴巴绷成皱巴巴的细线。
“至于吗?”她反问道,语气近乎挖苦,“这世道,进城办事——尤其上大城市、大医院,不捡点好东西傍身,别说那些个大教授、大医生,就是个从五霞村出来的小护士,叫她换一床干净被子都跟赶驴上磨似的。”
尾形极力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他试图找出一种平衡,既能准确表意,又不至刻薄到让老太太气得嘴唇发紫、口吐白沫晕过去。
“往银行打的钱呢,”他问,两只大拇指轮流撬着竹编盒盖,发出“喀嗒喀嗒”的怪响,“那么大方,当善款捐了?”
外婆上下扫他一眼,用鼻子笑了一声。
“哈!还‘善款’……我碰都不想碰,”她斩钉截铁道,“咯吱”啃了口黄瓜酱菜,“谁知道那钱是你搞来的,还是那女的施舍来的。”
一时间,食堂门口似乎只剩下老板娘洒扫的水声,还有外婆用硕果仅存的后槽牙嚼酱菜的脆响。
他自然知道她口中的“那女的”指的是谁。刚听说他与花泽夫人住一起,她的反应之激烈,跟当年得知他私自入伍有得一拼。好容易捡能说的讲清楚来龙去脉,她明面上虽不再大动肝火,却也没在这个话题上给过他一次好脸,倘若不得不提到花泽夫人,也绝不称她的大名或姓氏,一律用“那女的”指代。
现在他明白了,刚才她咽下没说的半句话,到底指的是什么。
“你从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那次谈话的结尾,她将一碟子鸟食泼在泥地,任由麻雀、鸫鸟和野鸭啄个不停。母亲过世后,她便养成了用熟糠皮和碎鱼骨喂鸟的习惯,仿佛只要旁观这群大快朵颐的活鸟,就能填补那份没有多余死鸟可腌的空虚。
“一次也没有。”
这是来自外婆的诸多指责中,最令尾形感到不公的一句。至于为何会滋生这种情绪,他并不十分清楚。无论如何,作为一个因私欲而离家多年的“独生子”,他对此没有丝毫抗辩的余地,也不打算做任何形式的辩驳。她永远是他的外婆,他也永远是她的外孙。连结他与这个坏脾气老人的纽带,既是割舍不断的血脉,亦是那个名叫尾形留的女子。
处置过世子女的遗物,本就是为人父母的分内事。他又何尝不是其中之一。
“吃好了就赶快收拾。”
听到外婆的催促,尾形低下头,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吃下了大半颗饭团。虎口沾黏的紫苏饭粒余下一牙银鱼和酸梅泥,既闻不出酸味,也尝不出咸味。对他而言,这口早餐的滋味究竟如何,恐怕已成为一个永远的谜。
“大夏天的,就该吃这个。”外婆拍拍手,撑着嘎嘣作响的膝盖起身,将两个饭盒塞回包袱,“走了——可别让人家等太久,帮你的不是该你的。”
*
他们抵达医院的当口,正赶上科室集体巡查。头发花白的教授俯在病床前,不时按一按病人脉搏、翻一翻病人眼睑,再跟家属或凝重、或笑哈哈地说明病情。其余医生、护工则如亲兵般拱卫在老教授四周,将方圆两米围成铁桶,大有不许闲杂人等越雷池一步的架势。待一票人马浩浩荡荡开走,祖孙俩终于得空挤进屋内。
这是一间极普通的公共病房。四人一室,陈旧的白帘子隔开床位。酒精味、尿骚味、被窝味煮成一锅臭烘烘的粥。陪床亲属均是一脸疲相,有的伏在床边呼呼大睡,有的目光呆滞地嚼着掉粒的饭团。见外婆过来,一个衣着朴素的六旬妇人起身迎上。正欲开口,瞥到她身后的尾形,神情一怔。
“我外孙,百之助。”外婆简短地介绍道,逮着尾形的胳膊让他往前站,好像他不是个四十岁的大男人,而是个十三四岁、怯生生的男孩,“过来跟阿姨打招呼。”
“有劳您照顾外公,”尾形向那妇人微微鞠躬,同时左胳膊暗暗跟外婆的右手较劲,“不胜感激。”
“左邻右舍搭把手,应该的、应该的!”妇人连连摆手,显是被祖孙俩的阵仗弄得有些无措,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对尾形说,“咱们见过的,对不?尾形家婶子刚搬来那会儿,房子是你跟着装的。差点没认出来,记得你当时穿了军……”
“老头子的病,大夫说什么了没?”外婆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对话,快步移到病床前,摊开包袱,拿出日用品和换洗衣裤。
“说是起码得观察一周,”妇人快步跟到外婆身边,用尾形也能听清的音量小声道,“要是还不见好,就得转去重症……”
外婆冷笑一声,抖搂开一条换洗用的兜裆布。
“可把他们能耐的!老大个医院,想钱想疯了……”说着,她一巴掌拍上病人的脚,“听见没!不想把今年秋收都搭进去,就给我好快点!”
“哎哟我的好婶娘,您少说两句吧……”
尾形只望着那个陷在床褥里的老人。在那妇人过来以前,他并没有认出躺在床上的是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一截枯萎的树干、一匹翻在路边的瘦马,最后才是一个老人。眼窝深凹、嘴巴歪斜,皱纹如胀裂地表的气根,从头脸延伸到露在被外的右手。那是一只粗糙宽大、青筋分明的右手。他曾用这只手给年幼的外孙按上棉帽,也曾半抱外孙尚瘦小的肩膀,大手包小手、扣上猎枪的扳机。
他一度以为,老人是永远不会老的。
“外公,”他俯下身,伸出右手食指,轻轻钩住老人的右手,“是我。”
老人没有回握。这是理所当然的。以他现在的状态,能否察觉到有人前来探望,都未可知。
“你快回去吧,”尾形听见外婆对那妇人说,“只要他过来,人手就能倒腾开了。”
妇人应了几声,跟外婆的声音一并渐远,而后两人在走廊拉扯一阵,听着像外婆硬要塞些报酬过去。自始至终,外公纹丝未动。若非那瘪瘦的胸膛微微起伏,骗小孩说这是一具干枯的稻草人,怕是也会有人信以为真。
“还在那参什么的破地方瞎混呢?”外婆走了回来,拖过两张高脚凳坐到床边。
尾形“嗯”了一声,懒得纠正她的表述,直起身,“我去打个电话,还没请假呢。”
“还请假……要不就别干了,趁着有这么个事。”
他顿住脚,猛地扭头,一句“说什么鬼话”险些脱口而出。却见老人正襟危坐,全然不是说笑或怪责的模样。
“别干什么?”他想了想,决定先装傻。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外婆毫不客气地戳穿道,指了指空着的板凳,示意他坐过来,“我才不管你那死鬼老爹是什么‘英雄’‘狗熊’——就行伍那点吃税金、打枪放炮的屁事,你非得去争、去抢不可吗?”
“喂!”斜对面有人拉开床帘,叫道,“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尾形没有理会那人,也没有坐过去。
“我不是回来了?”他挠挠头,反问道,“就这么恨我没跟在老头子身边?”
“别乱扯些有的没的!”外婆回呛道,耳朵微微涨红,外孙在这个话题上显而易见的不配合,令她的火气蹭蹭上涨,“就为了往上爬,你自个儿算算,到底干过多少亏心事?”
晨光穿过窗帘缝,在右侧的布帘拖下高挑雪白的轮廓。眯缝眼去看,活像个戴帽的军官。尾形眨了眨眼,假装没瞧见。
“怎么着,还能有穿军装的野鬼,大半夜敲你俩的门不成?”他勉力笑了笑,强迫自己与外婆皱起的老脸对峙,“又听山上的和尚胡扯了吧?这世上就没有鬼神,别把自己唬进去才是正经的……”
“那你妈妈呢?”
她死死盯着他,用那双与自己女儿如出一辙的眼眸。眼周布满细密如折纸的皱痕,瞳孔却似蒙了层雾。
“你敢去坟前看她吗?你有多少年没去看过她了?打小追着你那死爹,恨不得从头到脚都换成他那副狗德性!还跟他老婆……”她咽了咽口水,像是把什么恶毒的字眼也跟着吞了回去,“百之助,你就那么想变成他——变成你父亲么?”
独独后半句,她的语气突然放得软了。宛如恳求。病房内飘荡着一种呻吟。不知是谁被病痛折磨反复,抑或只是沉浸在梦中,发出暧昧不清的呓语。
“果然,你什么都不知道。”
半晌,尾形低头笑笑:“无论是我妈,还是我。”
“百之助!你……”
“实话告诉你吧,”他自顾自说道,凝视那双与母亲无比相似,却又郁结着愤懑、怨怼和悲哀的眼睛,只觉一股透寒的血漫上胸口,直要将肺叶冻成了两块硬邦邦的冰坨,连呼吸声都跟着怪异了起来,仿佛此时此刻,他并不在一间聚集了六七个人的公共病房,而是一个白皑皑的、空寂的冬夜,被四面八方的雪包围,密不透风,“当年真正害死妈妈的,既不是她心心念念的、现已在老家神社领了香火的情郎,也不是什么疯病、耗子药……哈哈!谁想得到呢?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正是你一手带大的……”
“肃静!”
护士长堵在门口大吼,慑得尾形后颈发痒。她大步进屋,先瞪一眼尾形,又望了眼愣怔的外婆,“整个五层,就属这间最吵!这里是病房,要吵回家吵!”
喊罢,她向各个床位鞠躬致歉,而后狠狠剜了祖孙俩一眼,这才“噔噔噔”出了门。
病房的空气如煮沸的水泥般热重,好似随时能压断人的骨头。尾形快速瞥了眼外婆,见她仍呆在原位,又听见周遭的轻咳、窸窸窣窣的议论,背心倏地起了层冷汗。
“先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