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8
尾形穿过庭院回廊,揉捏着被铁铐捆缚到麻木的手腕。他尽力压低重心,好让脚步显得没那么虚浮。走到门口时,尾形最后瞟一眼押他过来的看守。那片空地原有两名荷枪宪兵站着,现只剩两行湿软的靴印,在日头下泛着微弱白光。
“还真走了。”他嘟哝道,侧身挤进室内。
这是一间低矮小厅。正门大敞四开,进出多为夹文件的宪兵。两面相对的墙打通四间办公室。通向庭院的一侧交叉悬挂太阳旗与旭日旗,当中饰以明治天皇的戎装照,搭配数条“忠君爱国”的字幅。六条长椅横贯厅内,半数坐了人,皆是平民打扮,不是老人就是妇孺。见尾形进屋,倒有三四个起身瞧他,很快又坐回原位,神情或失落、或木然。
只有一个女的没有落座。定定地望着尾形,目不转睛。她应当是四十后半的年纪,最多超不过五十。眉目如墨绘般鲜明。皮肤就她的年龄而言,保养得光彩照人,唯有嘴角各撇下一道极深的皱纹,给她的容貌增添了不必要的苍老与愁苦。
尾形敢肯定,他此前从未见过这个女人,但女人的长相,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寒意。
在尾形做出下一步行动前,女人已快步走到他面前。她不再像刚才那般直勾勾地瞅他,视线、体态和距离都维持在一个奇准的度,简直像拿直尺比量过一样。
“你就是,尾形百之助?”她开口问,喉音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尾形挑了挑眉,没有应声,只点了下头。他还没有狼狈到需要在一个陌生女人面前扮演乖顺的小猫,尤其是顶着这样一张脸、腰系昂贵博多带的女人。
“跟我来。”
女人简短地说,而后倏然抬眼,近乎瞪视。既像敦促尾形赶快跟上,又似怪责他与失礼无异的应对。
接应的马车停在距正门约五十米的林荫。小车型,篷顶和车身没有采用易反光的材质,被覆着薄雪的黑枝杈遮挡,并不算惹眼。乖觉的白手套车夫老早就候在车门边,见女人过来,开门、递脚凳、扶手臂一气呵成;对待尾形,他亦是一视同仁地殷勤和气,愣是将笑容可掬做到了十足十,即便尾形从头到脚都粘黏着污垢、油腻和结块的血痂。
车内比尾形想象的要暖和,飘浮着清雅的腊梅香。两排葡萄紫绸面沙发相对而设,软垫铺挂大团的象牙白羊毛钩花。当中放一台小型炭盆,镂空铜盖下发着隐隐红光。女人坐靠车窗一侧,尾形则选了斜对的靠门一侧。空间有限,面对面易陷入被审视的境地。至少此时此刻,他没法心平气和地直视那女人的脸。
大约有半分钟,谁都没有说话。
“有人委托您接我?”尾形率先打破沉默。鉴于女人的年龄和这辆马车的待遇,他决定使用敬称。
女人并未回应。她的目光游离在绒面窗帘的缝隙。十根手指绞成不伦不类的祈祷式,指甲白得惊人。
“您特意接我出来,是受军部哪位大人的嘱托?”
尾形不得不提高音量,重复一遍问题。顿了一顿,补上一个称呼:“花泽夫人?”
女人的肩膀抽搐一下。像是从梦里被惊醒一般,她扭过头颈。
“抱歉,”她松开纠缠的手指,正了正上身,用一种不疾不徐的语速说道,“我不记得有自报过家门。”
“花泽勇作少尉曾与我同属第七师团第二十七联队,”尾形平淡地解释道,左眼对着女人头侧的拉铃挂穗,用余光瞄她的表情,“他的相貌,与您颇为肖似。”
不出他所料,听到“花泽勇作”四字,女人墨黑的眉尖猝然耸起,有如石膏假面裂开一道细缝。
“很多人都这么说。”她轻声道,抬起右手,像是要抚摸自己的脸庞,举到中途,又转至平整的衣领,松松地拉扯两下,仿佛车厢有多么闷热一样。
“关于您刚才提到的问题,恕我无可奉告。”再抬起头时,花泽夫人的神色已恢复如初,好像那道“裂隙”从一开始就是尾形的错觉。
“怎么说?”
“您明白我的意思。”花泽夫人冷冷道,“那位长官不希望您获知他的身份,这样对彼此都好。”
虽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但尾形并不觉得懊恼。他其实是心存疑虑的,对于奥田没能第一时间下地牢提审他,以及审讯时略显露骨的态度。现在看来,比起利用过长的延迟效应磨耗他的精力,有外人从中作梗、继而被动造成这一十三天的空白,或许更为实际。此人能从堂堂参谋总长的五指山下撬他出来,就身份和派别而言,即使做不到与奥田平起平坐,背后的势力也能令奥田忌惮三分。不应是彻底的政敌,却也不会是真正的盟友。
花泽夫人的言下之意,应是指以尾形的地位,企图接触如此高位的长官与越界无异。然她所不知道的是,此人既特地捞尾形出来,就必定是北海道寻宝计划这一绝密级军事机密的知情者。选择像花泽夫人这类与军部没有直接关系的“民间人士”作为使者,并约定了不见面、不告知姓名的条件,足见得这人目前没有从尾形身上获取宝藏情报的意图。
也就是说——至少从现在开始,他暂时安全了。
既然被送出了牢房,以他当下持有情报的级别,给他一座受监视的安全屋比较符合军部的作风。他不认为吃了大瘪的奥田会轻易罢手,但上层的博弈本就是他这个阶层的士兵难以触及的存在。如今他能做出的令自身利益最大化的行动,莫过于留神自保、韬光养晦。
情报总有过时的一日,个人实力也难敌功勋家世。但他还活着,还有一条命在。不论出于什么目的,军中仍有愿意出面保下他的大人物。他还有被利用的价值,还有利用上级、步步为营的机会。
车前传来一阵铜铃的脆响。
他转过头,看见花泽夫人正在拉扯那条连接车铃的挂穗。
“接下来去哪儿?”尾形问,暗暗调整腰背的位置,好让身体倚靠得更加舒适。
他并不指望得到这个他不久就能亲身验明的答复,也不打算计较她冷淡到接近冷漠的态度。亲眼得见丈夫遗在外头的孽子,此人还生有一副比亲生骨肉更加酷肖丈夫的面孔,没有哪家正室会巴巴端着好脸色。而最令她难以接受的,恐怕就是历经那场与绞肉机无异的二〇三高地战役后,活生生回来的竟是情敌的野种,被一抔黄土掩了的却是自己的爱子。
情深爱笃、位高权重的夫君,先后两次弃自己而去,一次是投入这辈子都入不了她法眼的浅草艺伎的怀抱,另一次则是畏罪殉节、独自挥刀下了黄泉;替自己挽回婚姻与爱情、有着“高贵血统”的子嗣,则像任意一个低贱到尘埃里的普通士兵那样,倒在被弹片和血污玷染的异国土地。对于这么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半生泡养在蜜罐的贵妇,还有比这更戏剧化的结局吗?
光是想象这种凄惨到滑稽的心境——还是由自己一手促成的,他简直要笑出声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个放他一马的人,为什么偏偏选她接自己出去呢?
“你刚才问,待会儿我要带你去哪里,是不是?”
像是才听见尾形的疑问似的,花泽夫人轻声问。伸手将白纱帘撩开一半,望向窗外。尾形注意到,她在称呼他的时候,已不再使用颇有距离感的“您”了。
“从前,你来过东京几次?”她话锋一转,问。
“五六次吧……”尾形心想问这个是做什么,但还是答了,“具体记不清了。”
花泽夫人长长地“哦”了一声,“都转过哪些区?”
“神田、麴町、日本桥、赤坂、麻布,还有浅草……”尾形眨了眨眼,久未清洗的假眼磨得他右眼眶刺痛,“也就这些吧。”
“是吗。”她轻声道,语气听不出喜怒,“那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你大概会有些印象。”
这几句与哑谜无异的话语,让尾形产生了被当成傻子戏弄的不快。
“眼下您和我这个陌生男人共乘一车,夫人,”他挪了挪上身,架起一条腿,托下巴歪头看她,摆出一副他在军营见惯了的、混不吝兵痞的姿态,“说这些话算是信任吗,还是对我的试探?”
花泽夫人漆黑的柳叶眼一瞬间瞪得溜圆。他刻意没说得十分露骨,但对于这个养在深宅大院、衣着保守的妇人应该足够刺激。“不害臊”“没脸皮”,还是“艺伎生的贱种”?这几句不痛不痒的叱骂,恐怕是这颗被珍珠发梳和假发发髻顶大的芬芳脑瓜所能想到的最肮脏的字眼了。
“扑哧”一声。花泽夫人半掩着口,泄出了带气音的笑。随后,她上下打量他一番,又笑。
“这种话……还是等你到了家、洗过热水澡,换一身妥帖衣裳再说吧。”末了,像没笑完似的,她将刚放下的手又贴回嘴上,掩饰性地轻咳两声。
尾形只觉屁股下的垫子热得发烧。他状似不经意地坐正了,脑袋里走马灯一般地滚着刚发生的对话。这时,他捉到一个奇怪的字眼。
“到家?”他问,“到谁的‘家’?”
“我家,”花泽夫人轻描淡写地说,“从今往后,也会成为你的家。”
马蹄铁敲击地面的声响被车厢隔开,有如平地起闷雷。尾形感到后颈汗毛根根发直,仿佛被毫无征兆的闪电掠烧了头顶。
“但愿我没有会错意……”
半晌,他狠狠吞了口唾沫。嗓子眼却像塞了团泥,怎么也发不出声了。
“当然没有。”
花泽夫人轻声道。再一次,她面朝尾形,用初见时那种直勾勾的目光看他:
“打从今天起,你就是花泽家的儿子了。”
*
花泽宅邸位于麻布笄町一条林荫窄道的南侧。黑瓦白墙的武家大屋,与附近兴建的高级洋楼格格不入,规模比尾形以前在旭川和鹿儿岛见过的都略小些。外围墙皮已剥落少许,裸露出苔色的砖坯。墙头伸出一根冷绿枝杈,斜挂门框。叶片干枯,在苍白的日头下鬈曲打蔫,似一绺女人头发。
“卧房在南屋左数第三间,斜对面是浴室,都收拾好了回这儿来。今儿时候不凑巧,午餐喊了外送。有需要叫一声阿椿,在家找东西,她比我熟——还有什么想问的?”
花泽夫人将手袋和银狐披肩放进女佣怀里,转头对尾形道。尾形没应声,目光直直地扫过草席、障子、墙壁。相较于外观,这间宅邸的内厅要简朴许多。墙上除一幅石榴工笔绢画,还留有几方打钉痕的空白,一看是挂过谁的照片,现下被撤了。靠主位的案几摆一钵鲜花,红茶梅、白水仙,辅以修长的枯枝,许是依照什么巧思和特定手法插好的。
他总觉得这屋里少了点什么。要讲出具体名目,却又说不上来。
眼前多了个牛皮纸袋。除却“陆军省”的印刷字,表面几乎一片空白。尾形接过纸袋,先觑了花泽夫人一眼,见她颔首,才撕开封口。
纸袋装满了硬壳文书。县立高中毕业证书、陆军士官学校录取通知书与候补士官证,红泥校章、校长签名、部队番号一应俱全。翻开士官证,十四岁的尾形百之助瞪着一双乌沉沉的大眼,隔着空气、阳光和照相机的镜头,回望二十五岁的自己。没有笑,也没有悲伤或愤怒。就好像笃定了彼此会在这一时、这一刻重逢。
“倒是没怎么变。”
半晌,他滚了滚喉头,却只咕哝出这一句。嘴巴干燥得厉害,眼眶却热得发烧。
“那位长官托我转告,下月初能安排你入学。”
花泽夫人走到窗边,扯下第二层蕨纹厚帘,盖住过盛的日光,“在那之前,你得有个落脚去处。”
说罢,她伸手叩了叩玻璃,仿佛在以这个简单的动作宣示自身之于这间大屋的主权。而尾形头也不抬,只哗啦啦翻着材料,企图从字缝里再抠出些字来。翻动纸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已不再抖了。
取得陆士的入学资格,这是他十年前跟奥田谈妥的报酬门槛。他不认为那个阴鸷老头会热心到连带这笔流产的交易也一并打包出手。监视,或为那位匿名高层所用,是他眼下能想到的最靠谱,且可以同时成立的理由。比起个别调配人力物力的软禁,陆士具备天然优势,也能留有防备奥田报复的余地。“出陆士即少尉”的毕业成绩,则是比单纯的稀有情报还要再进一步的利用价值。
可仍有哪里不对。
从他出狱到现在,除却唯一一颗硌脚石子,其他都推进得太过顺遂。好似乘一挺飞驰的雪橇,直冲冲下滑。他隐约有某种预感:在他不知情的什么地方——也许是幽暗的密林深处,也许在积雪深厚的前方,正藏着一处戛然而止的断崖。稍有分神,就会连人带橇飞将出去,摔个鼻青脸肿、下巴骨折。
思忖片刻,他决定回到那个如硌脚石子一般的话题。
“请恕我失礼。”尾形开口道,将材料平放在案几上,向花泽夫人微微躬身,“多谢您屈尊收留了我。平添这许多麻烦,是我的过错。”
这是他面对上位者惯用的恭顺口吻,配以庄重的姿态和偏仰视的角度,屡试不爽。
“麻烦什么的,倒不至于。”果不其然,花泽夫人轻轻抖了抖肩膀,像吐了口冷气出来,“若放在以前,也就添双筷子的事,只不过……”
她抿了抿唇,把后面的话吞了个干净,转而道:“看你还带着伤。需要叫大夫上门吗?”
“还好,都是些皮外伤。”尾形摸了摸鼻子,挠掉一块松脆的血痂。
“包括这只眼睛。”察觉到花泽夫人的视线正在自己脸上打转,他顺势抚上右眼,补充道,“看起来挺像真的,是吧?找德国佬订的,费了不少周折。”
“不过也不是我掏钱”,他没将这话说出口,也没放过花泽夫人的反应。当他讲起那颗丢失的眼球,她的眼角也跟着抽搐了一瞬,被火星或沸腾的蒸汽烫到似的。
“真不容易啊。”花泽夫人生硬地回道,从他脸上移开视线,好像生怕他把那只假眼当面抠下来。
“当兵的上战场,家常便饭了。”尾形笑了笑,盘膝坐到桌边,托着胡子拉碴的下巴颏,“父亲——中将阁下没跟您聊过这等事吗?”
说到后半句,他刻意拖长了语调,转头朝向墙上的方形空白,只拿仅剩的左眼睃她的神态。
花泽夫人的下半张脸被刺进来的日光打得煞白。鼻翼翕动,两侧刀割般的皱痕越发深了。
“你父亲并非承袭花泽本家的长子。”她说,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声音仍十分平稳,“这个家能有今天的地位,靠的不光是手腕功勋,还有身为人臣、身为华族的分寸。”
“时间有的是。”说着,她转过脸,笑容近乎和蔼,“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百之助。”
“从我父亲身上?”尾形问,舔了舔牙尖。“百之助”——他讨厌被一个刚认识不足一小时的女人这么叫,尤其是从花泽夫人的嘴里叫出来。
“只要你愿意。”花泽夫人将窗推开一条缝,看帘幕随微风起伏,“都这么过来的,只要你想成为这个家的一员。”
尾形几乎要把外套的第三枚铜扣捏弯,才强迫自己把笑声咽回肚里。
“学什么,”他听见自己反问,带着隐约泄出的笑意,“剖腹的手艺?”
话音刚落,有东西掉了下去。听着像什么金属小件,不是他手里的纽扣,就是花泽夫人的首饰。尾形懒得确认。他其实不想这么快撕破脸皮,不过既聊到花泽幸次郎,他并不介意早早挑破这头毒疮。被相爱的双亲托举长大,从陆幼一路读进陆士,成为母亲眼中与父亲一模一样的优秀军官……这种易如反掌的人生,他身边就曾有个活例子,“兄长”长“兄长”短地在他面前耀武扬威,露阴癖一般地把自己绷紧到快要掉出□□的幸福抖搂开来,赤裸裸地怼到他的眼皮子底下,非要他瞧得一清二楚。
清白的花泽百之助。从不行差踏错的花泽百之助。总能成为众人表率的花泽百之助。没有比这更恶心的存在了。
“受不了。什么狗屁命令,找我当你家便宜儿子……不对……”
他“啧”了下舌头,决定结束这场拙劣的兜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