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金卡姆|尾女主]南春,柴瑟ChAser,玄幻魔法,[金卡姆|尾女主]南春在线阅读">

笔趣阁

繁体版 简体版
笔趣阁 > [金卡姆|尾女主]南春 > 第35章 七[番外]

第35章 七[番外]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1908

结束陆军士官学校的报到,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尾形感觉自己住进了一间纸扎房子。透着光,又脆又薄。人却看不大明晰。憧憧映在白花花的壁上,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他至今没记全同班学员的脸。

课业是最好糊弄的环节。不具名的上级,抑或是花泽夫人——不管是谁,安排他跳过预科、直插正式班,实为再正确不过的决定。此间的每一门课,他早在训练营时便烂熟于胸;便是营中没有的,翻几遍课本、走两趟实操,也能掌握得七七八八。日俄战争是极少数的辛辣佐料,而作为班上唯一亲历前线的学员,他亦十分奇怪,为何那个嘴巴奇大、四肢粗短——姑且称其为“教官”而非别的什么在沼泽地吃苍蝇的玩意,唾沫横飞地鼓噪了一通第一师团夜袭战术之勇武,内容却如同煮烂的昆布一般乏味。

好奇他来历的学员不在少数。二十六岁、瞎一只眼、插班,陆幼出身的没人认得他的脸,却穿一身浆洗过的上等兵制服①,还是旧式的。流言跑得比子弹快。十七八岁、精力旺盛的小伙,家里十有八九跟军队沾亲带故,很快就把他的身世扒了个底掉:殉节的前第七师团长私生子,军籍挂在父亲的部队;有个牺牲在旅顺的异母兄弟,陆士14期毕业生;跟艺伎生母一个姓,却和嫡母住同一片屋檐下……足有一个月,无论吃饭还是课间休憩,只要尾形在场,总有人投去异样目光,或喁喁私语、发出不怀好意的窃笑。

这等情状,他在第七师团见多了,倒也不以为意。只一次在操场,有个瘦长条的工兵科学员狠撞了他的膀子,弯腰呲牙花子,叫他“吃婆婆奶的私娃子”,被他踢胫骨、捣声门,提着脑袋在墙上撞了八|九下。

“舔。”

他将撞断鼻梁的瘦长条掼在地上,大拇指朝下,比了比沾鼻血的皮靴尖。左眼冷冷扫过围观的学员,还有稍远处奔来的教官。从头至尾,他只扔下这一个字。

这起不大不小的冲突让他挨了一天禁闭。瘦长条则躺了三天医务室。据说此人是山口县某大户的几代孙。出了禁闭室,有那么两次,不知是替瘦长条报复,还是借题发挥,三五个学员偷偷尾随过他,被他分别用木头子弹和拳头教训一通,也都作鸟兽散。从此他没再听说有谁拿他的过往当佐饭的咸菜。到食堂吃饭,也能轻易觅得一人之隔的空处。

这些事,尾形从未同花泽夫人讲过,她也从未过问。但尾形估摸她知道,或是有办法知道。陆士请假规章之严苛,只比监狱宽出一指头的余裕。学员若想出营,哪怕在休日,也必须历经繁缛的书面流程,并辅以家世、经营手腕和天降运气等神通法宝,方可求得总务处施舍一记青眼,如鲤鱼般飞跃红砖高墙和铁丝网打造的坚固“龙门”,一窥森严校规之外的花花俗世。

然而——与大多数学员不同,尾形从未在这档事上花过半分心思。经过三次顺遂到异乎寻常的批假,他几乎可以肯定,只需在“请假事由”一栏写上“探亲”二字,并附以花泽夫人手书一封,总务办公室那个发际线岌岌可危、发蜡抹到后脖颈的中年尉官,便会在慢条斯理地读完他短得吓人的外出申请、颤巍巍捻掉额角上又一根细软的华发之后,发狠似的一咬牙,手起章落,重重扣落一个猩红的“合格”。

“学业忙碌。若是得空,记得回家看看、陪我吃顿便饭。”

说这话的时候,花泽夫人正在摆弄一把新鲜的红叶枝子。举起一柄尖细如锥的小巧剪刀,“喀”地裁去一根杂枝。

“一周一次如何?不难为你吧。”

言毕。她抬起头,一双黑漆漆的眼直视尾形。随手拈起两支野菊,斜斜地投入黑陶细颈瓶,恰到好处地衬出一抹野趣。

作为捞尾形一命、供他上陆士读书的唯一明面条件,简直轻率到像在骗人的地步。有鉴于当下受监视的处境,尾形难以轻易做出判断,这究竟是军部试探他心意的烟雾弹,还是花泽夫人对她的死鬼亡夫,抑或是亲亲好儿子的某些不可告人的意愿。

所以他应下了。每周日上午八点,换一身便服出营,搭电车。路过花木生花店②,掏个七八十钱,让老板娘依花泽家太太的喜好,打包一束包裹花头的时令鲜切花。进门放下花,先去东面那间熏得人头痛的房间,在女佣无言的注视下敲铃、上香;再到分给自己的那间房收拾整顿,或出门转上一转。这是他仅有的自由时间。到中午十二时,准时准点,陪同一周未见的养母共进午餐。有时是金田中③的鳗鱼有马煮、甘鲷若狭蒸,有时是精养轩④的牛肉烩饭、炸对虾。更多时候,他们会在家中进用便饭。由女主人亲选食材、亲手烹制的一餐便饭。

这往往是一天中最难熬的时刻。浓油赤酱的鹿儿岛武家菜,不间断地吃上两个月,就连吞过生鹿脑、嚼过海豹肥膘的尾形都难免皱眉咋舌。而花泽夫人总能有条不紊将自己那一份吃的涓滴不剩,直到尾形咽下最后一块凉透了的味噌软骨,才命女佣将吃空的膳桌一一撤下。倘若尾形坚持剩饭,她会轻柔地咳嗽两下,声音奇冷,令人直起鸡皮疙瘩;而若尾形一走了之,她也会随他起身,走便跟着走,逃便抄近道去拦。无论尾形避到哪处角落、哪个房间,哪怕是小跑到玄关,回头一望,总能得见她立在三尺远的位置。不笑不说话。直至生生逼他坐回座位、重拾碗筷,才安然啜一口漱口清茶,无声吐进痰盂。

没有闲聊,没有问询。从用餐开始到结束,除却一句简短的“开动吧”,她不会开口说出哪怕一个音节模糊的字符。咬嚼菜干、吸吮汤面,也很难听到它们滑过常人唇齿间会发出的或清脆、或窸窣的响动。

这种利落到近乎洁癖的进食习惯,在尾形的记忆中,不独为花泽夫人一人所有。第七师团的食堂,当一众屯田兵大呼小叫、唏哩呼噜喝着泡味噌汤的白米饭,唯有花泽勇作一人坐得笔直端正,安安静静用光一人份的配餐。便是吐出来的梅子核,也要跟洁白细长的青花鱼刺并排码入碟中,齐整如一具新制的标本。

“总有一个是坏了的。”他悻悻地下了判定,猛灌一口酽茶,试图强压住那股从食道反上来的甜腻油腥,“不是脑子,就是舌头。”

明治四十一年的最后一日,军校放假。尾形去了趟青山陵园。两手空空。他老早便想去瞧瞧花泽幸次郎身后的热闹,总算得了空,一早就拔腿去了。至于花泽夫人早先在勇作灵前讲的那些半疯不疯的话,偶在心头盘桓,大小是个疙瘩。左右得实地一探,择日不如撞日。

墓园占据一座小山,大门两侧阴刻花泽家纹。四目结⑤呈十字排开。远远望去,宛如四只黑洞洞的巨眼,不知疲倦地瞪视着往来过客。路面阶梯寻不见一片枯叶,积雪在墙角堆成光滑的小丘。供品既无腐败,也没有被野猫野狗偷食的痕迹。

祭奠花泽幸次郎的神社就建在山顶。尾形上山时,正迎上一队人马下山。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身后跟着四十来个孩子,看上去不超过十二岁。人手一个装饰黑纱的空食盒。从大人到小孩,人人神情肃穆,几乎到了如丧考妣的地步。若非眼见学生帽上别着东京某名校的徽章,简直要以为他们是花泽家做年节扫墓的亲友团代表。

“往后每一年,都叫孩子们上来,拜一拜掩埋在青山之下的忠骨……这是陛下的旨意。”神官悠悠吐出一溜雪白的雾,双手亦如他的话语,掩藏在狩衣宽大的袍袖底下,尾形猜那里面准是抱着个热腾腾的手炉,“您是从本家过来的?”

“看得出来?”尾形笑了笑,顺着这个误会,面不改色地接过话茬。

神官也笑笑,手指隔着袖口,朝灵位背后的等身油画一指。身着漆黑礼服的花泽幸次郎手拄长刀,胸前挂满各色勋章。一撮风流萨摩胡,尖尾简直翘上了天。最传神的当属那一双大猫似的眼。乌沉沉的瞳孔扩得极大,将隆冬稀薄的日光尽吸眼底。

“画得很像。”尾形装模作样地说,眼前浮现出老男人虫一般地蜷伏在地,人前板正如大理石的一张方脸,被剖腹的剧痛拧成抹布,滋滋旋出豆大的汗。

“十月底完成的。画师曾为陛下的玉像执笔。不仅宏伟,而且相当尊荣……”神官捻着黑白掺半的唇髭,眼中盛满了对明治天皇和作画技艺的敬畏,浑未察觉尾形的笑容已变得与此间礼节全然相悖,“下午的大祓仪式,亦是军神肖像的开光庆典……还请足下赏光。”

尾形点了点头,表现出憧憬的模样。

他已盘算好了,待到庆典时,若气氛到了,他必做第一个欢呼鼓掌的。“‘军神’阁下千秋忠义,万古不朽”?作为起哄的口号,听上去嫌太长了,还颇为拗口,不适合煽动气氛。简单的“‘军神’阁下千岁”呢?又显得阿谀流俗,不够宏亮饱满……

干脆去掉前缀,就“高风亮节,众望所归”好了。虽说最适用这口号的另有其人,但毕竟是他挚爱的嫡亲儿子,借来一用,也未尝不可。

“我记得‘军神’阁下还有个儿子,品行出众,担任所属联队的旗手……后来在二〇三高地的攻坚战牺牲了。按辈分算,可以说是我弟弟。”他慢吞吞地说,做出左顾右盼的样子,“据说父子合祀算一项传统,怎么不见他的牌位?”

他扭过头,正对上神官写满讶异的一张脸。

“您没听说吗?”神官轻声问,视线在尾形身上的军服转了一周,露出了然的神色,“军中消息或不通达,自然,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口耳相传的佳话……”

说到这里,神官低下头,两根拇指在袖口打转。尾形猜他大概是在斟酌,将这等难言说的丑事,告诉一个“本家”来的年轻军官——候补士官生是否妥当。他自己也在思索追问的时机,但也许闭嘴静候,才是此刻最恰当的选择。

一分钟过后,神官抬起头。

“您不会传出去,是不是?”他问。

“以花泽家的名誉担保。”尾形一脸真诚地点头,心想这狗屎名誉关我屁事。

“好的,好的。我明白了……”神官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重大的决心,“如您所言,骨灰和灵位,原是打算一并迁来的,只不过……”

他附到尾形耳边,捂得温热的手指擦过他的鬓角:

“被阁下的遗孀拦下了。”

尾形沉默半晌,轻轻“哦”了一声。

“她上哪儿拦去?”他听见自己问,凛冬的寒气渗入袖管,像被女人惨白的指甲掐住一般,“不过是个妇道人家,能抗旨,还是怎么着?”

“能怎样呢?”神官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抱着骨灰盒跟牌位,还要连带着自个儿脑袋,一股脑碰在台阶上,摔个稀碎……”

“就在这儿。”

神官走到大殿前的石阶,手指画了个圈。一人大小的圈。

“就是这儿。”

他重复了一遍,望向石阶上的尾形。

*

下山前,尾形到半山腰的墓园转了两遭。莫说“花泽勇作”四字,便是“勇作少尉”“勇淳信士”云云,也是一处踪迹都寻不见。他心下是明白的,依当时的境况,神官所言并无虚假。可仅凭几句单薄的、由他人道来的话,他总觉得没着没落。然而——没入家族墓地、更没入父亲的神社合祀,这算是个着落吗?他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若使花泽幸次郎与勇作成了一对相依相伴的“黄泉父子”,哪怕仅有一星半点的火头,准会被幸次郎的妻子、勇作的母亲,被花泽夫人以雌虎之势猛扑,灭得灰都不剩。

她是真的恨他。尾形心想,不是疯了,更不是做戏。她是真恨透了花泽幸次郎。

可为什么恨呢?恨他这个做父亲的下狠心,非要勇作去当劳什子旗手,以至在战场上中了冷枪、送了性命?

“那也该恨我才对……”尾形自言自语,挠了挠后脑勺,“当然,就算没我那枪,他往后会不会吃俄国佬的子弹,也另当别论……算了,没必要跟她说这个。”

那会是因为爱吗?

爱。每每思及这个字眼,他总会心头一颤。像是被雪冻得麻木,又似被冰做的针狠狠刺了。雪消了、冰融了,退出一小汪温暖晶莹的水——在他极有限的二十六年的体验当中,只得屈指可数的几次。若有哪个不长眼的,将那汪水弄污了,或是夺了去,要拿命来偿付,都算是少的了。

她——花泽夫人,也会有这般体验吗?作为一个女人,作为一个母亲。

“再要一个孩子,再要一个孩子吧……妃露……”

他复念着由花泽夫人亲口告知的、可算得上花泽幸次郎遗言的话语,学着他亲耳听来的、花泽幸次郎临终时的口吻。如若勇作是她的爱,那么这种话对于一个母亲,会是如此剧烈的毒么?剧烈到她不惜抛却近三十年的夫妻情分,将丈夫的痕迹从这个家彻彻底底驱逐,却还是不得满足,非要将儿子同他至爱的父亲一并拆散,乃至她自己的血与儿子的骨相混相融,才算称了她的心、如了她的意?

或许其中关节,不在言语,而是行为?他对男女那档子事所知不多,却也知道女人被强逼着睡,内心多半是极不痛快的。像花泽夫人那般的女人,被一个男的强迫,个中屈辱,想必只会更甚。可那男的若是她深爱的丈夫呢?丈夫向妻子索要□□愉,哪怕只为求子行事,落在外人眼中,也不过是夫妻生活的一环。

然而,她若真是一个在意外人眼光的、贤良的妻,又怎会抱着儿子的骨灰灵位,以自己的性命、儿子的身骨相胁,与她那尊荣的、宏伟的,获得了与天皇一般待遇的“军神”丈夫,决绝地一刀两断呢?

想不明白。

[番外]')" class="btn-addbs">『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