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是下意识地,他想回答“小留”。任务需要,或是别的什么,若非要举一个女性的假名,他习惯拿母亲的名字搪塞。除了母亲,他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二十六年人生,也不认得几个有名有姓的女人。那个名叫“小留”的女人,如一只百变的花蝴蝶,穿梭在他口中形形色色的情报、轶闻和传奇之间,活得多姿多彩、妙趣横生。包括这个无限深情的恋爱故事在内,他也曾借用“小留”作为女主角的代号,给某个蓝眼睛的阿依努少女复述过一个他自行演绎的版本。如今再用一次,还是同样的故事,似乎也未尝不可。
当熟悉的音节滚到舌尖,他踌躇了。尽管一时道不明原因,但若不假思索说出母亲的名讳,接下来与她叙话的风味,大约会变得异常古怪。也许他该找别的名字做替代。就用她的本名,“小遥”如何?她肯定以为他对她还跟从前一样无知,会吓一大跳吧。他已迫不及待看她涨红了脸,一口伶牙俐齿冻住似的磕绊、打结,而后眼眸倏忽低垂,仿若波光乍起的涧水。女子面对心爱男子的告白,应是这般的情态。一路走来,他已见得多了。
可他还是说不出口。
五年前那个雪夜,他便知道了,她是爱他的;五年后再相逢,光是她对他的种种作弄、嗔怪和调笑,他也瞧得明白,这是她余情未了的证明。然而心爱之人,他的心爱之人。她在他心中的分量,固然是十分之重,但他对她怀有的这份感情,当真能用“爱”来形容吗?
心爱之人。心爱之人。真是活见鬼了——他刚刚说了那么多话,惹人好奇的地方不止一处,她怎么就偏偏问他什么“心爱之人”?
“尾形先生——喂喂?尾形百之助先生?”
若竹把调子拖得软绵绵的,一双细白的手伸到他眼前乱晃,“这么要紧的人物,可别告诉我,你连她的名字都忘光啦?”
“有什么要紧的?”他拨开她的手,做出不耐烦的样子,并未发觉自己声音微微发虚,“一个名字而已。”
若竹瞟他一眼,撅起涂得鲜红的嘴巴,手指玩着袖口毛边。见她没有追问,尾形莫名松了口气,便据杉元的性情与战事之惨烈,将“心爱之人”为何眼盲、自己又为何难得热心的始末,编了个七七八八。她顺着他的描述,不时“嗯”“哦”地应一两声,但没再拿正眼瞧他,木屐后跟磕着路面薄冰,发出“嚓嚓”脆响。声音之大,能将他的音量压下一半。也不知是单纯走神,还是有意捣乱。
分明是她提议的互骗,轮到她听着,却敷衍至此。这使尾形多少有些不满,紧接着又升起一股好胜的劲儿。不为别的,就凭他刚才被她唬得一愣一愣、像个跟丢了母鸡的鸡仔一般原地打转,他也得说点让她花容失色、抽气连连的奇谈逸事。
好在他冒险的一路,从不缺稀奇古怪的谈资。即便照实讲了,落在旁人耳中,跟吹牛皮多半也没两样。于是他话锋一转,先是轻描淡写地聊了他在茨户指挥当地流氓,与两个须眉皆白、却跳脱如少年的老头打得好一场兵荒马乱的枪战;再漫不经心地谈到他跟一伙蠢到荒郊野岭泡澡都不带枪的白痴,如何夜半被盲眼强盗围堵,最后又如何靠一杆只有五发子弹的步枪杀到匪徒老巢;以及不紧不慢地道来他是怎样埋伏在一片天寒地冻的桦太密林,仅凭吃雪和挂在枝杈上的乌伊尓塔族棺木当掩护,就一枪击穿了某个沙俄神枪手的脸颊;另有不找女人便发狂的鱼板头柔道高手,硬要跟棕熊交合的变态眼镜男,体壮如牛、声若洪钟,却被其心上人直呼“大美人”的俄国女囚……略过刺青囚犯、无脸男和地契这些如假包换的秘辛不提,竟有这许多叫他印象深刻的怪事异人,也是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
他讲这些的时候,她依然没什么话,但投向他的眼神变多了,也更复杂了。有那么几次——譬如说到他拿剪刀去戳一个屁股下巴警长的“屁股缝”,还有一群赤条条的大汉黑灯瞎火地摸到温泉池外面逃命,他确信她被他逗乐了,雪白的腮帮子鼓得圆溜溜的,想来是憋满了欢笑的空气,遂讲得越发来劲。浑未察觉这短短半小时,自己说的话,已比这半年来的捆一块还要多了。
用来收尾的段子,毫无意外地落到了那列一头扎进函馆湾的火车。他不愿细说,只讲了火车失控,他被甩下了车,燃烧的废墟压着半边身子,失去了意识,醒来就在医院了。言及此,他寻思自己也当展示一下不存在的创口,胳膊的烧伤或脚腕子的刮痕,但比起梅疮留下的瘀血,这类伤痕一时半会儿却不好作假。
有温暖的香味敷上他的脸庞,薄薄一层。他触电似的抖了抖,却没有避开。
“是那时候留下的么?”
她轻声问,伸手抚摸他的脸颊。拇指肚摩挲着两道自下颌延伸而上的细长的疤,裹薄茧的食指擦过他缺失的右眼。
“不是啊……”
他摇了摇头,回握她的双手,喉咙像被热乎乎的东西塞住了。眼睑被她手上的肉刺刮着,缓慢地眨动了一下。
“都说了,是骗你的。”
若竹耸了耸鼻尖,身子依贴着他的身子,脸颊挨蹭着他的脸颊。很久很久,她蹭了蹭他侧脸的疤,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然后呢,你找到黄金了吗?”
“没有。”他承认,环住她腰肢的双手紧了一秒,又松开了,“我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那么,你见到她了吗,”她又问,下巴颏搁在他的肩上,“你倾慕的那个人?”
尾形眨了眨眼,一时想不出该怎么答她。他想她大约要再推开他一次,为他糟糕的沉默。每次都是这样。她想要的答案,他总也给不出口。一个总叫女人失望的男人,活该被一次又一次地推开。
她既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怪责他。她揽过他的头颈,抬起红了眶的一双眼,面对面看他,好像永远也看不腻。
“太好了!”
她轻声说,紧紧抱住了他。隔着层层叠叠的冬衣,他仍能感到她的身躯在止不住地颤抖。他正拥抱着这个颤抖的、温暖的女人,还有她跳动的、温热的心。
“你回来就好,”她又说了一遍,将脑袋埋在他的颈边,“真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
他们最终选在日本桥②一家乌冬面馆歇脚。窗纸被天光涂上一层浓淡不均的丁香色。染着油烟的天花板垂下两盏光秃秃的电灯,灯泡发乌,投下昏黄暖光。未出年关,店里只他二人一桌的客,另有一名看店小妹,伏在柜台打瞌睡。尾形自行取了暖炉上的热水,泡茶跟若竹分了。这等小店,所用茶叶自是极粗劣的。然而,许是走得冷了,抑或是因了对座的人,喝几口下肚,竟也从喉咙舒泰到了手指尖。
小口就着粗茶,她将这五年的经历——不搀假的,跟他尽数说了:强拒了那洋人的约,虽有军医背书,她仍在置屋妈妈那边失了宠,被打发去了中岛③的寄席。成日不是在幕后给落语师傅伴奏,便是去些上不得台面的宴席作陪。赚的钱少了不说,见的人也一个比一个无趣。
“这般消磨下去,总不是办法。”她捂着粗瓷茶杯,鼻尖被水汽蒸得泛红,“当时有几个姐妹,同我境况相近,常在一处吃饭、打牌。霞姐——我们中最有资历的那位,特爱话剧和杂志小说,便提议姐几个也出出招儿,她找人写台本,题材就借现成的戏曲、西洋剧和话本做新编。吃个三五顿饭,故事凑出来了,可学生哥跟穷酸俳人写的本子,怎么读都不是味,最后还是她自个儿捋了七八遍,才改了一出像那么回事的。”
“我们办了个女芝居!”
若竹压低嗓音,眼眸晶亮。曾出演这类现今已遭政府封禁的舞台剧,显然令她十分兴奋。
“《金色夜叉》④的本子,我演阿宫,就是女主角!原本这故事是没结局的,霞姐对续书都不满意,于是我们自己编了一个:男主角——贯一发觉自己得了绝症,临终见了阿宫最后一面,没有原谅曾因金钱而背叛自己的她,但承认还爱着她,要把得来的钱留给她;阿宫没有收下,全数转交给了一对差点殉情的穷苦情侣,跟丈夫合离,带着和贯一生下的女儿远走天涯、幸福终老,死后在阴间与贯一重逢……”
“你嫌这俗,对不对?”她白了眼尾形的表情,扁了扁嘴,“可大家都爱看得紧呢!我们是借寄席的场子。最早是一个月两次,后来一周一次,再后来一周三次……每场客人都坐到了大门口,还有站着把戏看完的。看到台下坐满了人,固然开心,但最最开心的,莫过于在台上演出的时候……演得来劲了,就像进入了另外的世界,在大宅子、温泉旅馆,还有热海的青松下……我就是阿宫,阿宫就是我……跟弹琴来劲的时候很像,我很喜欢这气氛……”
若竹闭上眼,指尖下意识捻着,像在按揉不存在的琵琶弦。尾形注视着她搁在两只白手当中的、被指甲顶住的柔软脸颊。这出神的模样,显得她颇像一只甜梦中伸缩脚爪的猫。
“一个月过后,贵子姐找上了门。”
约莫一分钟,她睁开眼,继续说:“矶田贵子,她是东京的茶屋老板娘,原是陪客人到旭川谈生意的。在中岛听了一周的戏,相中了我们那出,指名要见霞姐和我。聊了一顿饭吧,还请我们喝了咖啡……一定要我们陪她回南方,说要开家新店,得找我们这样的人去撑场子,跟老店解约的事不用怕,她自有法子……”
“总之,”她笑盈盈地捧起茶杯,轻啜一口,“我就到这儿来了。”
随后,她歪过头,眼睛一闪一闪:“你没什么想说的嘛,尾形先生?”
“说什么……”尾形挠了挠下巴,意识到她是想要他评论,或者说是夸赞几句她新近的事业,“不坏啊。我是说……总比在那个老女人手底下混要强吧,不至于把你送去给洋鬼子,还是在东京,攒钱和躲你爹之类的,要容易多了吧。”
“什么呀。”她撅起红彤彤的嘴巴,瞪着他,“认真一点好不好?”
“认真?嗯,我自觉还算是认真……”
这时看店小妹走上前,呵气连天,从围裙里掏出点单纸笔,问他俩要点些什么。尾形便止了口,要了中份的盛乌冬。若竹又瞪他一眼,思忖片刻,点了小份的狐狸乌冬。待小妹趿拉着木屐走开,她托腮瞧着他,忽然问:
“晚上不跟她们吃,不打紧么?特别是那位太太,叫你‘百之助’的。”
“叫我‘百之助’的?”尾形皱了皱眉,反应过来,“啊,你说那女的……她有两个人作陪呢,就算再不乐意,也只能憋着了……哈哈。”
笑罢,他喝了口放凉的茶,心知这笑里多少有些报复的意味。若竹却没跟着他笑,抿了抿唇,接着问:“我记得,她姓花泽?”
她没在话里挑明,但眼神明明白白写着“那是你父亲的姓吧”。见她执意要问,尾形便点点头,隐去不便说与她听的,把来龙去脉简要讲了。她仔仔细细地听,像是要用耳朵把每个字吃进去似的,越是听,描得精巧的两道眉便越是往一起凑。末了,她咬住下唇,眼眸垂落,好似一对疲倦的黑鸟。
“所以,”她终于启了唇,门牙多了道红印,“你取代了那位死去的勇作,成了花泽家的继承人?”
“对,”他翘起腿,她使用的“取代”一词,颇让他有几分得意,“是这么回事。”
他以为她会调笑他的得志,或进一步问他在陆士和花泽家的近况。她却久久不言,托腮望向变灰黑的窗纸。直至面上桌,她从黑黢黢的筷子筒抽出一副筷子——没给他取,慢条斯理地往筷子头浇开水,浇到一半,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
“这便是尾形先生想要的么?”
“什么玩意?”他没懂她的意思,却也听得出她话里的扫兴,眉头跟着拧了一下。
开水溢出了茶杯。若竹将水壶挪到一边,摆正筷子,看也不看桌沿滴滴答答的热水。
“从前……尾形先生在鹤什么的——那样的人手底下卖命,到国外打仗,还遭遇了那么多险些丢了性命的磨难……”她留意到他神色不豫,顿了一顿,还是说了下去,“就是为了,拿到花泽家的产业?”
“当然不是。”尾形不耐烦道,事已至此,他可不想听什么德行说教,尤其是从她嘴里出来的,“那劳什子家产,拿不拿到的,都无所谓。上陆士,这才是我的第一步;然后是陆大、少佐的军衔,再往后是赚军功,这事没个头……”
“总之,”他抓了抓头发,像要说服自己一般地作结,“我想拿到手的,才不是那么无聊的玩意。”
他陈说这些的时候,她只低头瞧着面前的狐狸乌冬,仿佛透过螺旋微亮的蒸汽、透过绿油油的葱花和黄嫩嫩的三角豆腐皮,便能看出一幅丰功伟业的图景。到他讲完了,她小心翼翼地提起筷头,翻起贴在上层的油豆腐,吹了又吹,好像此刻没有比吹凉这片泡满热汤的炸豆皮更重要的事。一时间,尾形产生了某种怪异的躁动:他想要她的嘴唇被狠狠烫到——烫掉一层鲜艳的口红,或烫出一枚晶光水泡;为他接下来说出口的话。
要告诉她么?名义上切腹自尽的父亲,肚子是他手把手剖的;公报上壮烈殉国的弟弟,后脑勺是他亲手打爆的。而那愚蠢的、虚伪的,成天想着怎么拿身份和规矩压他一头的养母,什么都不知道,厌他、怨他,却不得不把他这个妾室的庶子捧得高高的,甚至对于自己跟杀子仇人同住一座屋檐下,都一无所知到了可笑的地步。
他一度以为,至少她是能明白他的。无论母亲的事,还是他接下来要做的事。
若竹仍拄着下巴,小口咬掉油豆腐的一角,“滋滋”地吮着汤汁。悠然自得的模样,和他那些幽暗的、见不得光的心思,全然处在另一个世界。就在前一秒,他即将吐露那些话——那些不该说出口、更不该由她听见的要命话的前一秒,她施施然放下筷子,抬头回视他,笑了。
“很有尾形先生的风格呢,”她轻轻柔柔地说,有如叹息,“会有这么了不起的愿望……”
说话间,她搭在桌面的手指抽动一瞬,仿佛触到了一块极寒的冰。
她继续吃面,间或停上一会儿,表情介乎沉思与吃到异物之间。吃到一半,她将碗向尾形一推,撂下句“吃不下了”,竟是理所当然要他收拾残局。刚从她那里碰了钉子,尾形不愿惯着,当即把碗挪出两寸。她也不甘示弱,拿筷子尾戳了过去。来来回回,足有个一分多钟。当那只白地红花的面碗又一次撞上尾形盛蘸面鱼汤的黑漆木碗,他忍无可忍夹了一筷头泡涨的面,外带一片软塌塌的炸豆皮,吩咐店员把她的碗撤了。
他终是没道出那些话。若是说了,怕是连这顿面都吃不成。吃她一口剩面,总归比能乐堂茶屋的怀石料理来得有滋味些。
“九点钟还有一场宴席,”若竹低声说,那股洋香水的味徐徐淌下,裹着温热的烟,“送我回去吧。”
新置屋——姑且这样称呼,坐落于新桥⑤地界。才过晚八点,街道已是张灯结彩。扑面一股酒菜与奶油的甜香,另有烟花爆开的硝烟,混着辛辣的松脂气味。置屋前门设在丁字路口拐角,却是一间中等规模的茶屋。门内门外,不时有锦衣华服的绅士走动,挽着花枝招展的玩伴。檐下的金纱灯上题了些汉诗,似是“文杏裁为梁”云云。未等尾形瞧仔细,若竹便牵了他的手,径自从楼间窄巷穿过。左转右拐,绕到了后院。水汽与炭交融的热浪自锅炉喷薄而出,聚成小团银云,落在玻璃、篱墙和青砖,眨眼结成一片薄霜。
“这个给你。”她吐着湿漉漉的白气,摸出名片盒,抽一张塞入尾形的掌中,“今儿天黑,要是白天认不得路了,就按背面的地址找我……别直接上门,他们定要你花钱的。去斜对面的客栈,门前有狸猫娃娃的那家……”
“千草?”他打断了她的叮嘱,就着窗子透出的灯光,辨认着名片的内容,“这什么蠢到家的艺名……”
他话才说一半,她便伸手要夺那名片。他一时玩心大盛,顺势将名片举得高了,逗她去抢。她的身子抻得长了,活像一条倏忽挺立、为争食而奋进的白毛猫。旋即,她举起的五指虚捏成拳,往他的肩膀连捶两下,因重心不稳,几乎是跌进他怀里。即便如此,还是不肯安分,又浅浅踢他一脚。
“不要就还我。”若竹嘟哝道,说着抱怨的话,身体仍依贴着他,“做这行当的,换了地方,哪有不换名字的道理?”
尾形装模作样地长“哦”一声,一只手稳稳扶着她的臂膀,另一只手转着那枚薄薄的纸片,上面还染着她的香水味,“那请问了,我该报哪个名字找你?若竹小姐?千草小姐?还是……”
他顿了一顿,将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好让她没法看到他此刻的表情:“遥小姐?”
她颤了颤脊背。梳着沉重发髻的头颅婉伸到他的颈侧,两手扒着他的袖管,一寸寸越到后面,揪住他背心的衣服。
“再叫一次。”她轻声说,气息拂过他的耳朵,渗着湿润的咸,“最后那个名字,再对我说一次……”
“小遥……”他磨蹭着她几乎要烧起来的侧脸,嘴唇擦过她的耳垂,并未察觉到自己又唤了一遍,“小遥。”
她的名字。她真正的名字。简单的三个音,除了叫人望不可及,没什么特异之处,是这细长蜿蜒的岛屿上,任何一个女人——低贱或高贵、病弱或健康,都可以叫的名字。可从他嘴里唤出,就像凭空牵了一根线,引他穿越曲折深幽的迷宫,去往一处连他自己都无从知晓的所在。它连结着眼前的女人,连结着她温暖的身体、拥抱他的手臂,一双清亮的、泫然的眼。还有两瓣干枯的、仿佛随时会凋落的唇。
忽然,他明白过来:关于为什么赶回来,又为什么想见她。
他转过头,凑近她的脸,试图咬住那两片尚鲜艳的唇瓣。却是巧了,她也抬起脸,嘴唇微启,不是为了讲话。喀哒。在烟花冷却、连夜鹰都睡下了的新桥后街,这声牙碰牙的响显得格外脆生。她率先笑起来,毛茸茸的袖口掩了一串闷闷的乐。他笑不出来,恨不得当即堵了她的嘴,哪怕用自己的嘴也好。她止住笑声,嘴角兀自翘得甜蜜。而后,她掂起足尖,双臂环住他的头颈。额头抵他的额头,鼻尖蹭他的鼻尖。他感到脸颊也起了热,心跳却是极平稳的。环绕他周身的香味,变作了芬芳温暖的海。漫过头顶,令他沉溺其中。
“一起去吧,”良久,她窝在他的肩头,悄声道,“我的脚都酸了。”
“上哪儿去?”他问,手指摩挲着她的耳垂。
“你说呢?”她反问,指甲在他胳膊上画圈。
“啊……”他拖长了声音,摆出苦恼的模样,“总不能去你说的,那什么宴席吧。”
“那种事,翘掉算了。”她扁了扁嘴,学着他说话的口吻,“总不能去你说的,那位夫人的茶会吧。”
“这可难办了……”他蹭了蹭她的头发,嗅着那股茉莉花油的味,“我可不想被骂啊,更不想被什么不长眼的人看。”
“不想被别人骂、不想被别人看……”她抬起头,笑,“那就只有自己家里咯。”
他没有说话,一只手托起她的半边脸。拇指抚上她鲜红的唇,轻轻按。她回握他的手指,侧过脸去,吻在他的掌心。
“去我家吧。”
她轻声道,舌尖舐过他虎口的枪茧。
“一起,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