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金卡姆|尾女主]南春,柴瑟ChAser,玄幻魔法,[金卡姆|尾女主]南春在线阅读">

笔趣阁

繁体版 简体版
笔趣阁 > [金卡姆|尾女主]南春 > 第36章 八[番外]

第36章 八[番外]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1909

套间进来三名艺伎。从左至右,分着浓绿、淡粉、浅绿访问着,前襟印有银杏叶形状的店徽。待店家奉上一轮新茶,以最左着浓绿衣裳、佩松枝发簪的艺伎为首,三人各执尺八、日本筝与三味线,登上装饰青松红梅的小型座台,向花泽夫人一行盈盈下拜,道了新年贺词。声如莺呖,却全无俗腻,叫人闻之清爽。随后按宫引商,奏起《明治松竹梅》的地歌①。

一曲终了,台下女眷轻轻鼓掌,唯独尾形一动不动。眼睛紧盯最右穿浅绿衣裳的女人。从女人进房间开始,他的左眼就没离开过她。行礼的偏差、抚弦的滞涩,乃至眼神的交汇——他几乎是在笃信,只消四目相接,她的双目就会如磁吸般定在他的眼上。

然而,没有偏差,没有滞涩,她的眸子只浅浅在他脸上流转一周,便扇着翅落回拨子、琴弦、台布的印花,宛若一对垂翼黑蝶。于是他也渐渐不那么确信,那双眼分给他的用心,是否比她对桌前冰裂瓶的关注来得多些。深冬的太阳老早挂上西天,透过灯笼似的鬓发,在她敷妆粉的颊上投下朦胧的影。既似扑了霞光的胭脂,又像凭空令她清减了。她是瘦了,抑或是丰腴了;是深陷恋情,抑或是心如止水。他是全然判断不出的。五年了。他离开她,已过去整整五个年头。他与她的相处,却凑不满一年的时光。

他是知道她的。无论是她这个人,他所熟悉的那个名字,还是她的真名。

“百之……百之助?”

有人在低声唤他。起初像隔了一重山的回响,到后一声时,距他耳朵仅余尺许,吹着飕飕冷风。

尾形抖了下肩,转过脸来。花泽夫人抽回上身,仍朝着尾形的方向,半幅衣袖挂在案边,身体拧成一个别扭的正坐。

“我们都点过曲儿了,”她柔声道,眼神却直直地刺他,带着森然的冷光,“你有什么喜欢的,可以点来听听?”

有什么东西正“咚咚”地响。过了十几秒钟,尾形才反应过来,那是他的心脏,正以令人惊异的频率搏动,撞得他肋骨生疼。

时隔半年,他再度感到了懊悔,对于失去了另一只眼睛。他现在侧坐着,舞台则正对他的右半边身子。在这般要命却不知所谓的时刻,他竟无法用右眼的余光捕捉她的形和影。

“没有。”

他终于开了口,以一种懒洋洋的、无所谓的口吻。

“我没什么想听的。”

琴笛又起。女人们时而静坐赏乐,时而融融泄泄聊到一处,听到妙处,便轻声喝彩,将银灿灿的打赏交予眉开眼笑的店家。尾形则缩在一隅,有一搭、没一搭地旁听,间或吃一点冷菜,偶尔瞥去一眼,不是看到她笑得端方,便是见她婉顺地低下头,奏乐,或向台下的贵妇、小姐道谢。序曲流连的一瞬,竟如昙花一现。

这不禁令他生出几分疑心,疑心她压根没认出他的脸,抑或是早将他忘得一干二净。他下巴上的两道疤、离队后留的头发,当真使他到了面目全非的地步?不,肯定不会。不必说第七师团的老熟人,便是花泽夫人,也是光凭他这张脸,就认他做那死鬼老公的儿子。而就算她确确实实将他的面孔抛诸脑后,还有花泽夫人刚唤的那一声——两声“百之助”。百之助。叫这名字的男人,很多吗?

花泽夫人又看他,前后有个三五次。他察觉到了。因而撤席那会儿,他既没有立刻找店家询问艺伎的来历,也收敛了追逐她消失在廊道的目光。出茶屋,转进观世堂口。亮如白昼的电灯一排接一排地灭。笛声呜呜咽咽地唱。幕布升起。脸敷白粉的男人迈着方步登台,好似裹着锦袍的乌龟。昏黄的光打在衣冠楚楚的宾客身上,似一尊尊石膏灌制的假人。他靠着柔软芬芳的扶手椅背,却跟躺在钉板上没两样。

他决定离场。理由是随便找的,碍于场面,花泽夫人不会大动干戈地拦他。弯腰挤过坐席,他听到有客人不耐烦地抽气、咂嘴,夹杂一声吃痛的“哎唷”,大约是他踩到了那贵妇女儿的脚尖。他忽然想起自己没记全那对母女的姓名。“上原”,这姓氏不算稀罕。她们的丈夫、父亲、兄弟有什么来头,他全无兴趣。不过追根溯源,他倒想对这几个素未谋面的华族子弟称一声谢,谢他们肯在大年初三放自家女眷出门。这两个女的——加上花泽夫人,还偏偏在几十家剧场、千百家茶屋选中这一座、这一间,好叫自己不费吹灰之力,涉过偌大东京、茫茫人海,与她相会一面。

走出大门,他本打算拐去茶屋,却见她正立在台阶下,披一件兔毛滚边的雪白长袄,手持化妆圆镜,似在理弄头发。没等他再靠近些,她“啪”地合上妆镜,描着金叶竹的高底木屐“哒哒”快走,只留给他一个黑油油、发髻饱满的后脑勺。他顿时了然,也不多言,跟在她身后,距离是不多不少的五步。行到河边,她刹住脚,倏然扭头,一双秀目直瞪他,说道:

“这位先生,您若再这样跟我,我就叫警察了。”

“那就叫呗,”尾形说,故意拖长了调子,歪过头,一只手卡着西裤口袋,另一只手抬起晃了晃,摆出被手铐锁住的模样,“谁怕谁啊——我还是当兵的呢。”

“不过,要是被关了进去,”他顿了顿,心脏又跳得快了,“你会陪我一起么?”

她仍瞪着他,他回视着她。结薄冰的河面流淌着琥珀似的闪光。路人来来往往,间或向他俩投去疑惑的一瞥。而后,她抿了抿唇,终是没憋住那声轻笑。

“谁要陪你呀……”若竹说,语气既像嗔怪,又似调笑。

她上前一步,挥手打掉尾形“被铐住”的右手,被他反握一拉,直接进了他的怀。他贴着她温暖的脸颊,闻着熟悉的甜香,想就这样一直抱她。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身子发僵,双手夹在他身侧,不上不下的。他以为她也会环住自己的腰,不曾想被她猛地一推,脚下倒退一步。

“少来。”若竹下撇着红红的嘴巴,别过脸,右手理了理凌乱的鬓发,接过左手的黑皮革手套,攥得紧了,“你当我都忘干净了,是吧?”

尾形皱了皱眉:“忘了什么?”

这并非明知故问,他是真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件事。比起这类一时半会儿弄不明白的,她留在他身上的香味倒更令他在意。他摸了摸被她推的位置,褶子是实的。他刚刚抱她,是实际存在的真实。

见他毫无惭色的模样,若竹又抿了抿唇,转身上桥,脚步倒是比刚才慢了些。尾形跟在她的斜后方,不着痕迹地将距离缩至两尺、一尺,最后变作一拳。走到桥中,她站定了,将手套甩在栏杆上,脊背挺得笔直,似一根落雪的细竹。一路走来,她的脸庞始终朝向与他相反的方位,拢起来的黑发又密又厚,把仅剩的一点侧脸挡了个严实。

足有一分钟,谁也没有讲话。

“我回旭川找过你,十月份——去年十月那会儿。”尾形率先开口,心想无论如何,总得由他说点什么,“置屋那女的,说你跑东京去了。”

若竹“哦”了一声,依旧是别过脸的样子,仿佛被冻在河冰里的一撮鸟羽吸引了注意。

“她有没有讲,我为什么不干了?”她慢悠悠道,声音跟用鼻子哼出来似的。

“一提到你,她便像吃了枪药,讲话颠三倒四的……”尾形想了想,照记忆如实说,顺带把不必要的脏字隐了,“说你跟外头的人合伙,把她给坑了。”

若竹“哈”了一声。在尾形的印象里,上次听她笑得如此尖刻,还是她在他面前喝醉那一回。

“我——坑了她?她可真有脸说。”她低声道,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字。两只手轮番掐着手套尖,大有要扯烂、扔河里的架势。

瞧她气得不轻,尾形预备等她缓上一缓,再问出那句“到底怎么了”。冷不丁地,她甩过脸来。眼神幽深,嵌在发白的脸上,似两个冰面上的窟窿。

“她把我卖了,”她平淡地说,嘴唇却打了个颤,“卖给一个洋鬼子。做妾。”

尾形一时失语。

她的咬字极清晰,全然没给他听错的机会。每一个钻进他耳膜的字眼,却又是极陌生的。如天外语言一般。

“法国来的,天知道是做什么行当。出美元——一百五十美元,非要租我当他的‘巧巧桑’……你知道么,‘巧巧桑’是个什么东西?”说着,她再次别过脸,也不等他回答,一气说了下去,好似呕吐宿醉的残羹,“三个月,我跟了他三个月。事一完,人拍拍屁股就走了,留下的只有三七分成的款子、一兜子小费……听着是不是有点寒酸,嗯?可要加上小孩,还有烂手烂脚的杨梅疮,那可是天大的……”

“小孩?”他艰难地问,好像生平第一次开口说话。她刚吐出来的词,还有被他打断、在嘴里滚着的话,都跟烙铁似的,煎灼着他的神经,“滋滋”地冒白烟,“杨梅疮又是什么见鬼玩意……”

“就是小孩啊。”若竹不耐烦地说,指了指自己小腹,“喏——从这儿出来的,死了。血肉模糊的一团。”

“至于杨梅疮嘛——看这儿。”她又挽起袖口,冲他扬起满是殷红印子的小臂,“这儿、这儿、这儿……还有这儿。全都是。”

“完事,我就被‘大甩卖’啦——去了切见世。”

她笑了笑,没所谓似的扔出这句当作故事的了结,瞟了眼尾形白纸般的脸,坏心眼地加上一句,“你没去过那儿对吧?可脏的一个地方了。”

见尾形不发一语,她显得越发洋洋自得,背过手,踢了脚桥沿的雪,而后倏地转身,双手勾住他的脖子。

“胸口还留着疤呢,”她悄声道,胸脯软洋洋地抵着他,由下至上,挑衅一样瞅他,“要看看么?”

尾形垂下眼眸,视线停在她颈侧散落的一绺头发。他不想去看她的胸口,更不愿去看她的眼睛。

她为什么对他讲这许多话,他不是真的不懂。他只是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至于有负于她什么的,更加是莫须有的怪罪。五年来,他回旭川的次数,并不比想她的次数多。她应当也是一样。脑筋正常的,谁会拿一年抵一辈子呢?

自然,会她一面的时间,要说硬挤,也不是不能挤出个小半天。可又以什么名目,他想不出来。照本来的设想,杀了花泽幸次郎,他便可与这个用苦痛、思念与错误绑缚了他大半辈子的父亲一刀两断。想找哪个女人,便找哪个女人。雪夜哭泣的艺伎也好,归隐南国、面向一院的花弹琴的落籍女子也罢。他理应有拥抱她们中任意一个的自由。

但他没有自由。锁住他腿脚的,不是军规、不是上级的监视,更加不是阿依努的宝藏。而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叫尾形留的女人未能偿尽的梦。

那又为什么回来呢?

回来见她,却不敢看她的眼。

“真稀罕。”

他听见她在自己胸前说,像轻轻地笑,又似叹息。

“想不到尾形先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胸口的重量消失了。若竹从他右侧的盲点飘然转开。尾形想抓她的手臂,却只碰到她长袄的毛边。“嗒嗒”。她往桥下走出两三步,回过头。阳光漏进她的每一根头发。

“不一起吗?”她问。

尾形仍不说话,头扭到一边,十根手指在背后打架。若竹笑笑,往回走了几步,挎住他的胳膊,说了句“走啦”,半是拽地将他拉下了桥。右手探入他的大衣外兜,五根手指次第插进他的指缝。

“你现在……”

他想了又想,终是问出了那句话:“还用去医院吗?”

“医院?”若竹歪了歪头,视线追着一个扎红发带的女孩,直到她脆生生的笑消失在桥头,“去医院做什么?”

“你的病,”他慢吞吞地说,搜罗着合适的措辞,“还有那没了的……嗯……换了个地方,也得换大夫去看吧?”

若竹眨了眨眼,好像一时没听懂他在讲什么。片刻后,她瞪大双眼,站定了。

“你还真信啦……”

她拿袖子遮住下半张脸,扬起下巴,两眼忽闪。她的睫毛被夕阳染得绯红,眼眶漾着不知是刚笑出来的、还是早已盈满的泪,洇花了眼角的胭脂。

“刚说的那些,全是编出来逗你的。”

尾形缓慢地转过脸。大衣内衬的羊毛扎着他的背心,痒得格外厉害。

“逗我的?”他重复着她的话。那只与她交握的手不知不觉滑出了兜,裸露在刺寒的风里。

“是啊。”她神态自若地应着,第二次翻起手腕,给他展示变白净的小臂,“红点子都是我刚掐出来的,可疼了……哎!”

她甩了甩空落落的右手。尾形已背过身,大步往相反的方向走。

如果可能,他真想把前一分钟信她的自己一枪打死。上个骗他的人,大约早烂在函馆湾的海沟了——可是她呢?他又能拿她怎样?骂她、打她、杀她,还是诅咒她当真遭遇那场瞎编乱造的惨剧?无聊。她竟无聊到开这等玩笑来消遣他,把他当什么了?蠢货吗,还是那些个被她迷得七荤八素的恩客?在席上假装没认出他,在剧场门口乔张做致地等他。为的就是说些浪费他心力的废话?

他从那趟直坠地狱的列车上赶回来,才不是为了听她说这样的话。

“好了好了,你听我说完……咳……”

她在后面叫他,夹杂着愈加沉重的喘息,连带一串剧烈的咳。穿戴艺伎行头在残雪未干的路面小跑,显是过于勉强了。他故意不回头,脚下却不禁越来越慢。踏雪的“喀吱”声渐近。她扑在他手臂上,几乎把全副重量都压上去。他真想把胳膊抽出来,狠狠摔她一下;若他这样做了,她必定招架不住的。然一对上她潋滟的眼波,他便觉得又被她戏耍了:只要给出这般可怜的姿态,就连他枪膛里的火,也是一样地作哑。

无端地,他想起那个人前不苟言笑的死爹——铁定中过同个路数的招,否则上哪有的他?生而为男子,他在这档事上的应对,会比花泽幸次郎强上那么一点吗?

“那事,本来都走上手续了……给我们做检查的大夫……”

“谁?”

他回过神,装出听不懂的样子,好以整暇地等她把气喘完。她夹了他一眼,又自知理亏,按了按胸口,续道:

“军队的大夫,被派下来整顿花街卫生……替你们这些军爷着想……听我讲那白鬼子手脚生疮,立刻叫我把活儿退了,说那是南边最毒的花柳病,毁容算小事,患上的不是疯了,就是死了……便是有了小孩,多半也是保不住的……”

她咬了咬唇,分明上下裹得极厚,脊背还是瑟缩了一下:“我也想赚钱,但更不想丢了命……”

讲完这句,她不再说下去,低下头,小步、小步地挪蹭。身形像缩小了一圈。半晌,尾形伸手往她的肩膀去。相距寸许,又收了回去。如此反复两次。待他终于下定决心,打算再抱一抱她,她忽地快行几步,绕到他身前,歪头笑说:

“要不,你也骗我一次吧?”

尾形的右臂在半空打了个圈,背到身后。

“干什么?”他没好气地反问,试图避开她的妨碍。

“不干什么呀。”若竹笑盈盈地说,上前两步,堵死了尾形的退路,“我骗你一回,你也骗我一回——这下就扯平啦。如何?”

她说得极轻极巧,黑眼睛骨碌碌一转,自下而上地瞧他。一准又动了什么歪心思。他不愿再着她的道,但诚如她所言,他急需一个报复回去的机会,还是她亲口送上门的,那他也没必要作无谓的客气。

于是他也一翻眼珠,视线朝岸边垂落的干枯金柳、她头顶的金竹莳绘发梳、路边脏兮兮的雪块轮转一周,心下有了大概。

“打完仗,我没能立刻找你……是另有原因。”他一边慢吞吞地说着,一边回想他在小樽山里、在钏路的沼泽地吃白鹤肉时,从某个满面疤痕的退伍军人口中听来的故事,“有传言说,北海道的腹地埋着上万贯黄金……想要拿到黄金,就得先抓住二十四个网走监狱的逃犯。那些金子,我们中尉想要,一个半截入土的白胡子老头想要。我也想要,不多拿,够用就行——给我心爱的女人治眼睛。”

说到“心爱的女人”,他略带挑衅地望向若竹,预备看她板起一张煞白的脸,或急躁或恼怒地瞪他。

她却只淡淡地“哦”了一声,平静地回视过去。

“那么……”她问,模仿他慢条斯理的腔调,“那位尾形先生的‘心爱之人’,叫什么名字呀?”

[番外]')" class="btn-addbs">『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