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转凉,夜间会多几只飞蛾进屋。小卷老爱追这些玩意乱扑,时而衔一两只个头大的到她跟前,讨乖一般。小把个月不见,放它进怀里一会儿,手臂就被压得泛酸。依照猫的寿岁计算,它已是个精力旺盛的少女,少不了蹿跳折腾。有时夜半惊醒,一摸床头地板,便起一身滑腻腻的凉:壁虎尾巴、鸟的羽毛,乃至没了头的小鼠……当真是应有尽有。若关了卧房的门,它就将死尸陈列在门前,等开门了再优哉游哉地蹭她,尾巴翘得老高。
她虽习惯不来这类示好,倒也颇为它的小心思感动,免不了嘉奖它一顿爱抚。而他总会不厌其烦地洗她摸过猫的手,再将那些残骸用纸包了,径直投入炉灶。清晨午间,一股烧肉的焦糊缭缭绕绕。他在灶前久久坐着,像要任由那焦臭熏蒸自己入味,又似在谁的坟前烧化什么供品纸钱。若她这时坐过来,他就拉她的手到怀里揣着,十指相扣,仿佛在携她参加一场古怪而幽秘的仪式。他是主事,她是被邀请的陪客,而炉台则是不知供奉着谁的祭坛。
说来也怪,分明是他距炉火更近,他的手掌却要更加冷上几分。如此一来,倒像是她在温暖他一般。
从温泉旅馆回来,接连一周,她有小半天都在被褥上睡着。洗温泉浴固然舒适,但要论彻头彻尾的休息,到底比不上自家的床。“自家的”“家里的”“回家”。如若回到半个月前,她是想都不敢想这类词的。
时不时地,她会问自己:究竟哪一个才是她做的梦——在北海道过的日子,抑或是她在四国的生活?短短十日的旅行,如一条光灿灿的银河,将她的过去与现在一划两开。她跟小卷、跟不知名的男人坐在银河一侧,隔着千千万万颗星辰,遥遥望向晦暗不明的彼岸。自己并不属于那地方,她从来都是心知肚明的。只有一样器具、一个人被她遗留在原处,不声不响地落灰。除非有好心的喜鹊搭桥,终其一生,她跟对面都不会有重逢的可能。
她大约是等不到喜鹊了。数着星星做梦,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作息调过来,他恢复了带她出门的习惯。走的仍是一贯的路线。自打知晓沿途都是四国的景,光是些见惯了的影绰轮廓,便能在她眼里平添几分亲厚;剥柑橘的酸甜、烧秸秆的焦苦、炖鲜鱼的肥香,每样气味都是她熟稔的,又都是令她感到新奇的。只深吸一口气,就像是把四国的一部分也吸进肚子——何止如此!她早已在这土地度过了一段不短的时日。尽管不记得春花如何,她却经历了夏阳和秋水,转眼又将与冬雪相逢。真是应接不暇的一年。
她不止一次地想:倘若她能看得清、听得见,那该有多好。这是贪妄的痴念,却也是无可厚非的常情。在难得的快乐发酵变酸以前,她须得找些不同寻常的趣味。如此两边通吃,也好叫她尝到的甜头时时都似刚摘下一般新鲜。
可要寻什么趣味,又成了一例难题。仅目不视物一条,就让读书、看戏和置办心仪的衣饰都化作了泡影;没了听觉作伴,逗鸟、听落语和奏曲亦无从谈起——尤其是奏曲。她没有一刻不在思念琵琶,此时更是抓心挠肝地想,几乎到了非它不可的地步。
想想别的……
她对自己说,嘴唇却哆嗦得很,下一秒便要掉泪似的。
世上千八百件玩意,总有我能摆弄的一件……总会有的。
他们平常经过的树荫底下,近来围了一团黑压压的影。一阵风掀来,从中能嗅出些肥皂和廉价香脂的味道。她对这气味颇感熟悉,但记不得在哪里闻过。有天进城看诊,她闻着女医师身上的冷霜和消毒水味,脑中倏地掠过什么。鼻头微微泛酸。
旭川还是小村子那会儿,相熟的女人们会不定期到谁家的门前排排坐,抱着自家的儿女择菜、打牌、扯闲嗑。她有时会从背后攀搂母亲的脖子,随口唱起刚学会的儿歌。一旁的阿姨们拍手称赞。母亲则轻轻地笑,也不抬头,回手喂给她一枚剥好的烤白果。她含着清甜软糯的果肉,又一次埋进母亲发间,脚跟踢得纸拉门“哗啦哗啦”响。
那时候,从母亲的头发、颈上飘来的,就是这样的气味。
怎么了?
他扯了扯她的袖口,指尖在她的掌心划写。她才发觉他们已从回程的马车上下来,刚刚巧站在那棵树的对面。
她指了指树下的人影,问:她们在做什么?
他有阵子没回应,却也没拉着她走掉。她不知这问题有哪里不便回答,因觉察得出他在斟酌词句,就也没有心生不安。尽管有着相当精明的一面,但他似乎是个比她先前以为的要更加笨拙的男人。这是她最近才意识到的事。
编织。最终,他写道,快过节了,附近的女人要给家里准备点东西。
她弯了弯嘴角,险些忍不住笑,好歹憋了回去,眉头也跟着皱成一团。他踟蹰半天,原是为了说这么点小事。
既过完了太鼓祭,接下来的小半年,理应不剩什么节日。也不知是她未曾留意,还是他本人不喜节庆,大半年过去,竟没多少节日在她的记忆里留下过痕迹。花街向来注重时辰吉凶,每逢过节,总要走几遍仪式、开一两桌筵席。现今她虽换地方住了,冷不丁想起来,心里还是难免有些空落。
别的节不过,总是要过新年的吧?她下意识揪住衣袖内衬,想。便是他没心思整顿,她也是想为自己寻点年味的。
手指正翻绞着内衬的线头,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对呀……
她眨眨眼,将抽掉的棉线捻成一团,而后握在手心。
我也是能摆弄点什么的。
那天起,她开始学习编织的技法。老师不是别人,正是道口荫凉下的妇人。起初她怕自己贸然加入惹她们不快,直到和她们坐在一起,套线圈的手指被粗粝的、染着泥土和肥皂气味的手掌暖暖包住,她才真正放下心来。除却简单的缝补,她过去从未接触过这类手艺。摸织物、握钩针、打结扣,都是从零做起。加上眼睛困难,学得是十足十的笨手笨脚。好在教她的大婶不嫌麻烦,每教一步,既在她腿上写明,又手把手一勾一划地比量;时而轻拍她的手背,赞她哪几处做得漂亮,临了还塞一把晒好的红薯干给她。她心下感激,学得便加倍起劲。
饶是如此,她的进度依然慢得可怜。学了将近一周,只完整编出一朵五瓣小花,其中有两片花瓣还是靠大婶帮忙收了口。与此同时,天气不等人似的愈发冷。其他女人是能忙到十二月中的,可即便里三层外三层裹了袄,他也不会放任她在日益潮冷的阴风里多坐一时半刻。留给她求学的时间不多,这是一想便知的事。
她与针线缠斗时,他就在她的左手边坐着,偶尔帮递一下线团、送一口茶水。她以为他不出三天便会觉得腻烦,转而叫那位常来照顾她的老太太替自己坐镇,但他始终如一地守在她身边,半步不曾离开。有时她死抠一个错处不放,手筋累到酸麻,他就帮她摘掉丝线、抽去钩针,而后将那两只因血流不畅而冰透了的手捂在掌心,和着凡士林揉上一阵,待指尖彻底回暖,再将针线归还与她。
如此往复,她难免会想起那样一双手。同样包覆着她的手指,却老是捂不暖和。即便临着热乎乎、散发着焦糊味的炉火,即便被她反握在掌中。仿佛在冰天雪地冻了良久良久,久到连它们的主人都忘记了。
她不禁想知道:将小卷叼来的小动物尸体丢进炉灶的时候,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而如果那当真是一场祭祀,他所祭奠的那个人,又是谁呢?
太太?
掌心被轻点两下,是一旁的大婶在“叫”她:练花样用的不算,您还想编点什么?
说来古怪,不止大婶一人,其余上前“搭话”的女人,也一律使用客气的口吻唤她。若将之视作对待生人的礼仪,持续得未免太久了一点。她猜他在这一带颇有声望,众人屋乌推爱,遂连她这样的玩偶也能分得一汤匙的敬意。
思忖片刻,她顿了顿手指,将刚写下一撇的“御币”改写成了“手套”。
不是做给我自己……
当大婶要拉起她的手比量,她摇了摇头,抿嘴一笑。旋即回手向左,摸到了搭在垫子边沿的,男人的右手。扣住了。不等他使力挣脱,她已高高举起他的腕子,再翻转左手,与他掌根相抵。一寸接一寸地压,直至十指贴合,不留一丝空隙。
倘若他们只是一对寻常夫妇,想必她会十分感念他的一片心。可他们并不是,或者说,从不是这样温存的关系。她不晓得他对外是以怎样的名分称呼她的——旅行时多半是妻子,那回来以后呢?他不可能说给她听。她却知道,从他领着盛装的她在城里、乡间到处走的时候,她便知道得一清二楚。
所以她要对他做这个。在三五个本地人面前,他必会感到难堪,但和在新居浜的那个狼狈的拥抱相比,自是小巫见大巫的轻松。他不会对她做什么的。她有这个自信。
而且……
她冲他的指尖呵了口气,想:这样一来,他的手也不会感到冷了。在这阴阴惨惨的冬日。
他的指肚比她的略长出半分,手掌则还要宽大一圈。虎口和食指的皮肤发硬。她记得他手上有茧,到这时才注意到它们集中在这两处。同居的时日虽久,她却很少细细地感受过他身体的哪个部分。不像农民的手。许是做特殊手艺的?话又说回来,她从不知道他是靠什么能耐赚钱的。
难不成是杀人越货?她撇了撇嘴,又笑了一下。指头楔入他的指缝,扣着摇上一摇,再一下下揪他的指尖,模仿出穿脱的样子。若有谁有鼻子有眼地讲他不干正经营生,她虽不至于全信,也不会惊恐到无以复加。他给她的印象,向来与正儿八经的良民沾不上边。
“手套”,她翻过他掌心,写。而后指了指他,做出勾编的动作,展开一个乖巧的露齿笑。
自始至终,他没向她做一点反应,任由她对自己的右手胡闹。她赌赢了。短短一分钟内,她暂且颠覆了两个人的立场。在旅馆她就试过了,仅仅这种程度越界,他不会特别拿她怎样。就像他时常做的那些事一样,她赢得了为他做点什么的权力。尽管只有一副手套的大小。
到后院为止,他们相处得都如与往常一般。迈进院门时,她忽觉脑后一松,头发堆委在肩上。发簪没了。回身欲找,却径直撞上他的胸前。她心知是他搞的把戏,为了报复她今天的胡来,便直奔他摸起来。他把右胳膊举得老高,摆明了是握着发簪吊她。她跳脚够了两下,怎么也碰不到尖,随即反应过来:他就是想看自己这披头散发、又急不可耐哀求他的狼狈相;而之所以不在人前搞这一套,多半是想自娱自赏。正如只在家里赏玩她的那样。
钥匙在他身上。想是他笃定了她要靠他开门,才玩得如此老套幼稚。
早知如此,就把温泉那会儿的招数留到这时候了。她咬了咬嘴唇,一时竟有些想笑。若她五感如常,有的是办法对付,也不会束手无策,跟块木头似的僵硬。
大不了就在外头坐着。她抱紧怀里的针线,想,即使他现在不让自己进屋,到了夜里,总不至于要她受冻。
于是她转过身,伸出一只探路的手,蹒跚着往屋子的方向走。反正要找一块好坐的地方,不如就在房子后面的哪个干草堆,看谁耗得过谁。
她当时心里面转的,就是如此单纯的念头。
手腕被猛力攫住。她反应不及,向后踉跄倒下。他从后面抱她,紧紧抱着,像他们每晚入睡的时候,却比那时更紧、更重。针线篮掉在了地上。她想到滚出去沾灰的线团,不由得挣得越发狠了。他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几乎是在箍她的胳膊。鼻息烫着她的领口,扫得她耳后发痒。简直像利齿在刮弄。他的右手死抓她的手背。发簪的柄好像断了,弯成一个别扭的形状。她犹豫半晌,还是拍了拍他的指背,权当是杯水车薪的安抚。
这算什么事啊……她轻叹了口气,努力平复剧烈的心跳。只觉脑中混乱,找不出一点头绪。
如此过了一分多钟,仿佛是确信她不会乱跑,他松开了她,捡起针线交还到她手上。双手相接时,他的手指仍冷得像冰。好似受了寒,又似残留了什么余悸。
那时她并未觉出个中深意,满心装的是针线、小卷和未成型的手套。做得笨总好过一样不做。时间永远不够,那便不如花在刀刃上。一边快速吃下新的,一边挤空闲温习旧的。她向来是这样磨炼技巧的,学编织也不例外。经过漫长的封闭,总算得了一次干事的机会,还不怎么消耗体力,她当然不敢放过。
最后一次学习结束,女人们送了礼物给她,有的是鱼干酱菜,有的是手球纸鹤,还有小女孩捡稻草编的蝈蝈笼。送最多的还是编织小样,各色花式齐全,方便她自己琢磨着练。不论她们是否在借此讨谁的欢心,光是收下这堆有用没用的物什,就足够令她暖融融地开心一阵了。
编手套的进展却不尽如人意。每每她咬不准尺寸、要他正经比对的时候,他总是想方设法躲她。单纯避开也罢,有时他还扔小卷过来捣乱,或在她以为他伸手过来时、却往她手心塞一块黏糊糊的牡丹饼,搞得她的手、线团和衣衫都乱七八糟。
她只道他仍记着被她冒犯的仇,便不与他一般见识,尽力凭记忆和手感去做,顺带编成了些小鸟、小老鼠、小兔子,一概送给小卷玩乐。天气既冷,在家又能追咬线做的替代品,小卷也就不再猎活物回来。她自是松了口气,但心底隐隐有些空落。小卷送猎物的日子、散发着焦糊味的日子,差点成了她所习以为常的时间的一部分。她并不讨厌这些,包括他坐在炉火前模模糊糊的影,和冰凉的、捂不暖的手。
完成手套的上午阳光灿然。她剪断手指尖剩余的线头,将手套套在手上,窝在卧房一隅,待他开门走近,便从怀里抽出双手举着,摇一摇,又笑。而后脱下手套,在他面前甩了两甩,再拿出早写好的、不知字迹是否齐整的纸条,上书:试试看?
视野中的黑影矮了半截。他蹲下身,接过了字条、手套。她不禁有些忐忑。虽说东西是她自顾自做的,动机亦算不得纯粹,她还是期望得到他的一些反馈。
手掌传来毛线的触感。她先是一喜——他终是戴上了,随后读他在自己掌心写的字。却是异常简短的一句:
小了。
写罢,唯恐她不信似的,他用戴着手套的右手反按她的手掌两下。她的指尖擦到了他的掌根。光溜溜的皮肤,足有半条丝带的宽度。
她的嘴不自觉瘪了。一些轻快的、摸不清形状的东西飞走了,像纸手球被按扁时撒的气。不知是出于微末的怜悯,还是胜者的居高临下,他捏了捏她空无一物的手心,转而给她套上一副露指的羊绒手套。不扎手,质地绒绒软软的。她知道这类手套是方便冬天在室内做手工活的,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他一早就发现了,她照这样编下去的手套,大约不会合他的意。可偏偏不提,还费尽心机不配合。不为别的,就是想眼看着她失败。最后施舍她这副买来的露指手套,多半是在宣告他对待这一系列事件的态度:别想干涉我;如此,我也能勉为其难支持一下你的小爱好。完了。
跟那时一个样,她想,捻着指套边缘的绒毛。和她早先在家里翻找能证实他身份的东西时一样,一点变化也没有。
生闷气不是办法。她便将这不忿化作气力,加倍投入到了编织上。许是苦练有了回报,抑或是倏然开了灵窍,她的技术进步得如飞一般。参照自身经验和带回来的小样,她每日都能变着法弄出各色玩意。发圈、绒花、笔套、璎珞、手链、丝结……越是从前弄不好、不敢弄的,现在越是做得得心应手。便是来看护她的老太太见了,也提出要用自制的香草茶与她交换一两件——也是在那一次,她才从他那里得知老太太姓“水原”,说是住在他们家附近。若非自知技艺的水平和见识有限,她几乎要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洋洋自得了。
也是一种“弄弦”。她往手指上绕线,用钩针拨弄了两下绷直的部分,想:抚琴和编织,不都是和丝线打交道么?
除却人用的物件,她不忘给小卷也准备几件项圈衣鞋。可惜它似乎对此不甚中意。每次要给它穿上,它老是用收着指甲的脚爪推她,或佯装咬她。约莫是怕小卷真伤到她,他往往主动替她代劳,等换好了再把猫抱到她怀里。而它回回都是一沾她就窜出去老远,也不知到角落里做什么了。下次过来时,又是干干净净一只猫,只留着颈项一条丝带。
一想到那丝带是他给小卷从小系上的,她难免生出些醋意,又觉自己醋得十分可笑。说到底,小卷是他捡回来陪她的,也是由他照顾吃喝拉撒的。有这么一条她无法介入的联系在他俩之间,也是理所当然。
某日下午——应当是十二月上旬的一日,天阴沉得厉害。她从浅眠中一激灵醒来,鼻尖、手脚都凉得像泡了冰水。一摸怀里的汤婆子,早已和指尖是一个温度。
与旭川彻骨的寒不同,这里的冬天是潮溽的阴,虽不至冻死,冷意却如吐丝的蚕,不觉便缠了一身。她摸到客厅碰碰炭炉,表面只剩一层似有似无的温。他和水原夫人都不在,小卷也不知跑到哪睡觉去了。她想起柜子里存着些衣物,就打算翻一条厚些的毯子或棉袍裹着。
前两个抽屉放着的是夏装、内衣之类的,还卷叠着一些袖带和袜子,散发着淡淡的樟脑球气味。即便是她自己在旭川旧屋的衣物,也不见得能被码放得如此整齐。第三个抽屉似乎推得最为紧实,她用力一拉,险些把屉层一并扯出——它居然是其中最轻的。她颇感好奇,伸手探去,摸到一样软绒物事。
毛衣毛毯?不对……
是手套。是她送他的,只知道他戴过一次的那副手套。
她翻来覆去□□着这两小件织物,还将它们凑到鼻端吸了吸,生怕是自己误会了,或是拿到了假货。可她怎么会认错自己的针脚,又怎么会有人拿这种不值钱的玩意造假?
她以为他早就丢掉了。明明是没什么用处的礼物,心意也不十分纯粹的礼物。
将手套放回原处的时候,她又摸到了一样木质物件。比抽屉里侧的木板光滑,应是涂了一层清漆,不算小。一个长方形的木盒。她以手作铲,小心抬起盒底的对角,尽可能保持盒子的平行位置不变,将它从抽屉里移了出来。它和手套放在一起,却特意用盒子装起来,想必承载的意义是更往上一层、且不愿意让她知道的。
她按上木盒的搭扣。扳开、掀起。一时间,心跳竟有些快了。
起先,她触到了一根干瘪的、毛刺似的东西,稍微用力,便脆得像要断折一般。她连忙抽回了手,确信自己有了心理准备,再缓缓凑了上去。不止一根,是十根、几十根。失去水分的花草茎条,或交错、或并拢地积压在一起。有些残存着蝉蜕样的花瓣、叶片,有些则光秃秃的无遮无拦。它们挨靠着彼此,头并头、脚并脚躺在木刨花床垫,亲密无间。下半部松松系一条丝带。她记得明镜似的:那是她为了扎这束不好看的野花,从头上解下来的发带。
她摸了摸喉咙。里面酸酸的、热热的。咽两口唾沫下去,疼得像被钝刀片割过一样。
这算什么呀……
又一次,她无声翕动着嘴唇,指尖拂过枯萎的花:
你说,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啊……
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尽了。她早已将抽屉的内容恢复原状,缩在客厅一角,裹一条从床头扒来的长袄,戴露指手套的两只手缩在袄下忙活。待他持着光源走近,便不着痕迹地将袄里罩着的东西理好,而后扬起唯一露在外面的脑袋,朝他笑了一下。
他捋了捋她的衣领,指背贴在她的耳朵上,这是他惯用的感知她冷热的方式。尽管刚从外面回来,他碰她的手却并不怎么凉,也许是提前暖过了,也许是戴了他自己买来的手套。她假作顺从地蹭蹭他的手背,当他探进长袄、要摸她膝上的汤婆子时,两手左右一掐,直接握住了他的手,顺势将刚编好的一朵小花塞进他的掌心。
他的手在她的怀里僵住了。她不禁又抿嘴笑笑,替他合拢手指、包住掌中的绒花,写:送给你。
他一动不动。须臾,他翻过她的手掌,指头在上面顿了一顿,写:什么意思?
她摇摇头,再一次拢了他的手指。又过去十几秒,不知是他懂得了,还是放弃去搞懂了,他终于抽手出去,顺带拿走了绒花和被她焐热了表面的汤婆子。
哪有什么意思呀,她想,暗暗别过头去,感觉脸蛋都要笑得酸了,也就是,想送你一朵不会枯萎的花。
仅此而已。
*
对她而言,这仅仅是个开始。那晚过后,她几乎每天都送他点什么。样式没有特别的构想,全凭当日心情:高兴了就勾一只鸟,犯懒了就编一只猫;郁郁不乐就打一个千回百转的丝结,食欲不振就缠一尾肥满圆滚的金鱼……她知他多半猜不透她这么做的意图,她其实也没想过要同他说得明白。更何况,她已然把她想对他说的尽数藏在这些递给他的小玩意里面了。有些事是暧昧不清才够美。若是戳穿了,便与打碎了西洋镜无异,毫无风趣。
只不过,在一些偶然的时刻,某些她一人独处的时刻,她会悄悄打开柜子上数第三层抽屉,如同一个背着长辈撬开密封玻璃罐偷糖吃的孩子。她比他更清楚这其中的空白是如何被一点点填充的。尽管只是些廉价的花与线,尽管才填了近一半的量。但它们都是真实存在的,也是他不能否认、她不会否认的存在。
或许这些被他存放在第三层抽屉里的东西,才是他留她在身边的真正理由。她几乎可以确信,他围绕她所做的种种,大抵是在向她寻求一种隐秘的慰藉。高于寻常意义上的□□,却也飘不到更高渺的所在。他似乎仅满足于去抓住些什么,透过她的身心,把握住某个近似锚点的平衡,令那颗难捉摸的、浅薄而又深沉的心,获得稍纵即逝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