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币赶在大年夜前做完了。若非水原夫人提醒,她怕是要等过完年才想得起来。这原是她学编织的由头,如今看来,倒似有些本末倒置了。以香茶和编织物的交换为起点,她与水原夫人的“闲聊”逐渐多了。内容多是些琐事:天气、饮食和针线活,顶多再加上水原家的儿孙。她不敢和这位夫人聊得太深。无论老太太待她再怎么慈蔼,到底是他招进来的人。其中的利害真假,都半点轻信不得。
虽是过年,除了晚餐添一碗荞麦面,家里没有其他变化,就连他回家的时间都与往常无异。她有些庆幸自己早料到了大年夜的冷清,尽管只准备了一件装饰,总归挂了点吉祥彩头,与往日的干枯做了小小区别。
茶足饭饱,她咽下嘴里的橘肉,不意被他拍了两下肩膀。这是叫她跟他走的意思。停顿片刻,她还是懒懒起身,依依不舍地作别被炉和烀脚丫的小卷,随他进了卧房。这个点距洗漱似乎早了些。许是他见她犯了食困,为防积食,就打算带她更衣、出门转转;抑或是把她当暖手炉、洋娃娃似的抱着——他已经不止一次这么干过,偶尔还会摸摸她的头发,对着她的耳朵说点什么。像是说给她听的,又似对着树洞自言自语。
出乎她意料的是,他准备的是另一样东西。
新年礼物。
他将她的手放在木盒子上,写道。约莫是注意到她的无措,他顿了顿手指,又补充道:
你也送我了。
她眨眨眼,一下咂摸过味来。他以礼物的名义给她什么,可称得上是前所未有的举动。而凡事必当有个由头,无论它有多么反常。要说她近来对他特别做了哪些,也只有每日送他礼物这一桩了。
原来他是懂的。
她摸了摸丝带线团,分明没揣汤婆子,胃里却滚过一股暖流。还礼归还礼,他竟还知道往上面按个“新年”的名头,添几分像模像样的年味。当真是小瞧他了。
即使如此,她并未对盒里的东西抱太大期望。缩缅和服、织锦腰带,金银的钗环、远洋的脂粉,抑或是一盒精致年菜,由她爱吃的那种不知名的海鱼料理而成……男人讨女人欢心的礼物,大抵如是。而他也不过是个男人。嗜好特殊,秉性古怪,时而待她分外体贴,时而又摆出一副捉摸不透的嘴脸,还送过她一只猫。
倘若他再送一只小猫,倒也不坏。她津津有味地想,由着他再一次握住自己的手指、按上盒扣。可小卷是被他俩从小宠到大的,没来由多一个兄弟或姐妹、分走来自父母亲的关注,也不知它能否承受得了……
她碰到了木盒里面。一层绒布,被铜扣绷得紧梆梆的,蹭得手掌又凉又痒。没来由地,她的心跳漏空一节,又陡然快将起来。
她才想起来,她记得这触觉——却宁愿自己记不得这感觉。
不要、不要……
她浑身发着冷汗,满心只剩下这一个念头:绝对不可以是那个。
绝对不要。
指甲盖抵上了嵌在深处的丝弦。一勾、一牵,磨得她心尖一动。如刀锋轻掠,割一珠鲜润的血。
回过神时,双手已按在琴上。她恨不能抽手回去,手掌却死黏着琴身不放,抑制不住地抖。她无限地渴求着手里的东西,渴求到要将它融进自己身体;但又无限地畏惧着它,畏惧到宁愿自己从这世上消失得一干二净。从中间到两端,她看到了,只在这一瞬间看到了:颀长的琴颈、圆润的琴腹,琴头弯曲如低垂的鹤喙。琴弦窜起四道鲜艳的火,直通通烧穿了指骨,直钻透到骨髓深处。她从未经历过如此剧烈的痛楚,痛得快要哭出来一般。
她真的在哭。两臂拥紧了琵琶,脸颊和鼻子压在弦上,也不管涕泪会否污了琴身。她来到了四国,住进了一座开着花的小院,甚至有了一面琵琶——新磨制的琴面,均匀的涂漆,泛着檀香味的琴背。每一样都是很好很好的,每一样都是她梦寐以求的。即便是做梦,也不会有比这更美妙的现实了。
她该笑一笑的,不是吗?
一只手落在她的头顶,顺着头发慢悠悠地动。他在抚摸她的后脑、脊梁,手臂越过她的肩膀,如同抱她一样。她险些要扑进他怀里,随即又为这样想的自己感到脸热。一时间,她差点就相信他是出于某种黏稠的恶意才这么做的:送乐器给一个耳聋的女人,多么毒辣的玩笑。
但他没必要,确切说,是不会这么干的。若要她拿出什么根据,便是他们相处至今的点滴。他对她的种种用心,无一不挟着浓烈的私欲,其中却找不出伤害她的企图——她甚至体味过一些算不上快乐的快乐。激荡的,深切的,酸楚的,甜蜜的。倘若再添几味香料进去,都足以接近“爱”的滋味了。
她抬头面向他,指尖在琴面上游移半分,又缩将回去。无论接受还是拒绝,单纯用言语表述,对他或是对她自己,都显得有些残酷了。而他似乎并未留意这细小的动作,仅一味擦拭她哭花的头脸,给小猫洗脸似的。她闭上眼,几乎是在享受这二十几秒的清洁,好像这是她人生当中的最后一次沐浴,剥去旧皮、重焕新生,隐隐散发咸水的香气;待他结束了,便摇一摇头,推开了盛琵琶的木盒。
那样轻巧的一推,像推一具盛满鲜花的棺材。浮在她未能得见的海面,被腥咸的风送得远了。
可他偏不叫她放手。她试着挣脱两下,没挣开,便不再白费气力。也是有够狡猾。他打定主意要她做的,她向来没法子违抗,一如他在山道上领她蹒跚地走,连上山用的衣服鞋袜都周到地备齐整了。
有什么意思呢?手指被他按在琴身,从左至右地蹭。她弯了弯嘴角,差一点要笑出来了。
我又听不到……
棺材板是老早就被钉牢了的。不是她自己,而是经由另一些她无从反抗的力量下的手。时至今日,她已嚼不出苦涩的余味,只是多少觉得可惜:这样好的一把琴,理应托付给配得上它的乐手,而非一个与琴声无缘的聋子。
指腹触到一枚孔洞。一指头粗细,边缘被打磨得十分光溜。她下意识多抠两下,手里又被塞了一根细棒,往洞里一楔、一拧,却是分毫不差。他捉她的手指缘着木棒攀,格外蹭了蹭顶端。那是一处半圆凹槽,形似吹口,却是个实心的。
弹琴时咬这里。
他在她的手心写下这些字,随后按了她的唇瓣。指尖染了些软腻的檀香,额外带出一点咸。
今天没搽口红呢——她理应为他的要求感到困惑,却只冒出这么个念头,抿了抿嘴唇,上下牙齿抵靠在顶口凹槽。拨片一挥,划过四根琴弦。
“轰”的一下。
有东西在她口中炸开。是凉冰冰的水,直冲天灵盖的火。颅内有千万只鸟在飞,四面八方地撞,撞得那骨头围成的坟茔玎玎咚咚地响。又似上百只猫,片刻不停地挠她的牙齿,她的舌头、鼻腔、眼珠……墓土裂开了,飞出的却是玉白的蝴蝶。一霎空茫茫的白。像雪,又像劈头落下的闪电。她含的正是那引雷的针、炸药的引线。令闪电贯通了她,令火烧透了她,却无法要她放下它。残骸、虫蜕,瞎了眼的猫和断了翅的鸟。她动情地抚弄它们的尸首,沉醉于记忆的芳馥。似是而非的畸形怪物。撩拨的是冻结的时间,打得粉碎。又化成了蝶。
是我的东西了。
舌根酿出发酸的苦。是棒端的涂漆融了,还是木头本来的滋味,她不清楚——也无暇弄得清楚。她怀里抱的、手下弹的,只是发出琵琶声音的仿品。至于内在变成了什么东西,她无从得知,也不需要知道。她是剩在盘子边的残渣,是半离了魂的走肉,却还妄图吸一支虚幻的鸦片,为的是吊着她一口气的瘾。灌了脓血的、胎死腹中的瘾。
也只有这样畸形的琴,才配得上同样畸变的她。
这场纵情终止于他的双手,恰似它的开端。
他掐住她的后颈,轻而易举便将快乐从她的口中攫出,抓蝴蝶一般轻巧。合拢于掌心,不留一丝缝隙。她抓着新得的另一半死不撒手,被他戳进嘴里的手指捅得想吐,又在他松手的瞬间大咳不止,全身的血几近逆流。若非有他支撑,怕是下一秒就要匍匐在地,半点也动弹不得。
这是他一贯的做派,提醒她莫要忘形、莫要逾矩的做派。此时此刻,她却有了成倍的惧怕。是因为自己害得他流血,还是单纯畏惧着他动作上的粗暴?或许两者皆有。在他紧绷的臂弯当中,她不敢多思任何一种可能。尤其是失去琵琶这一项。
那便是要了我的命。
她糊里糊涂想着,脑瓜顶着他的胸口,止不住地发抖。
他不会要我死,却想要我的命……
那晚他照常抱她入睡,好像压根没那回事似的。挨着他的吐息,她浑身燥得难耐,指尖却又冷得吓人,稍往手心蜷缩,都要冰自己一个激灵。反复默念着“富士”“老鹰”“茄子”,她一忽儿沉到睡梦里面,一忽儿浮上表面。好端端一个大年夜,做的初梦里头,净是些光怪陆离、不知所云的玩意。
她在黑沉沉的水面上跑。水波一望无垠,想来是一片海。硕大的圆月悬挂在海面,将她脚边的涟漪照得发白。溅起的水珠在半空中扭三扭,化成银色的猫跳到她身前引路。玎玲、玎玲玲。雪花般的琴声遥遥飘落,竟是从月亮上来的。她停下脚步,抬头望去。月里有两个对酌的小小人影。鲜红的格窗落在两人身后,窗棂落着胡枝子花的影——奇了怪了,长在月亮上的,不该是桂树么?
“噗”的一响。怀里的银猫碎了,融成空荡荡的水。她下意识伸手一拉,只握得一撮软软的尾巴尖。
她睁开眼。冬日的天亮得晚,四下仍是黑黢黢的。手背压过一只剪过甲的猫爪。原是小卷在枕边来回走。会梦见猫咪,多半是它钻进自己怀里大睡特睡的缘故。她动一动手腕,忽觉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细细摸来,却是琴盒的绑带。直至入眠,她都没有松开对琴盒的掌握。既是出于恐惧,也是出于欢喜。
她解开盒扣,探进盒里摸琴。从头至尾。划到月纹附近,她用无名指勾了下最细的那根,眼前霎过一片红。血一般的红。
对啊……
她用力眨了眨眼,只觉心脏跳得飞快:他又怎么会知道,我想要的乐器……是一面琵琶呢?
聋子弹不了琴,人贩子无需向买家交代她这一手已无用武之地的专长。也许他曾留心她弹奏“空”琴时的模样?可若单从抚琴姿势来看,琵琶还是三味线,外行人是断断辨不清个中差异的;非要辨个明白,认成后者的可能性还大些。
退一万步,即使这些巧合全中了,他也没道理挖空心思为她特别订制一把琴。能让她听见声音的琴,和琵琶几乎一模一样的琴。是容不得她拒绝的礼物,也是她不可能拒绝的礼物。
除非他清楚得很。
她揪起衣领,将喘息埋进前襟,不敢发一声响。
他清楚得很——琵琶这东西,在她心里到底有多重的分量。
都是他算计好的。
她鼓起腮帮,嚼着尝不出滋味的寿司饭。不难想见,无论是住进四国的小屋,还是“听”一曲出自太鼓祭的囃子,乃至得到一柄足以替代琵琶的琴……迄今带给她感动的经历,不说九成,也有五六成是被他精心谋划过的。若道这一切尽属虚妄,未免言过其实。可清醒地被蒙在鼓里的体验,但凡是个有脑子、有想法的,都不会觉得痛快。
仅仅过去一夕,那些漫长的猜忌、惊惧与绝望,便统统成了笑话。令人笑不出来的笑话。她真想一气吐个干净,嘴里的、肚里的、心里的。终又是乖乖咽下,任由身边人托起自己下巴,擦净了嘴角的饭粒。
他是认识自己的。
她略微垂眸,试图辨清他的轮廓、长相,即便那是徒劳中的徒劳。
而且绝不止“认识”那么简单。能让她倾吐这些的男人,十有八九,都是她过去看得上眼的熟客。想要到外面去、想要往高处爬,像她这样的女人,且得从矮子堆里拔高个,攒一笔光鲜亮丽的人脉出来。而要令这类人模狗样的“君子”青眼有加,除却一手先声夺人的精妙技艺,她这出自陈身世的浪花曲,须得恰到好处地添些真金白银,才有够夺目吸睛。
他多半是其中之一。至少按常理推算,他应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但又有一个问题:既是如此身份的贵人,为何要带她偏居南国,贴身照拂着她,过简素单调的日子?
管他呢。
她在袖底攥紧手腕,指甲抠了会儿皮肤,松开了。被掐过的地方既胀且麻,也许变红肿了,她也懒得确认。
就当是有钱人的兴致吧。这一路货色,她过去听多了,也见多了。没什么好稀奇的。
他也是一样的,对吗?
兜兜转转大半年,还是回归了原点。她想知道的,无非就是“你是谁”这一问的答案。现如今有了眉目,她也有动力再将这害死猫的好奇心捡起来一回。
反正又不会真死。
她微微耸肩,险些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扯出笑来。
话虽如此,她也不能当真把自己往死路上逼。他的头脑跟手腕,她都仔细领教过一番,加上感官的不足,这次再行试探,且需小心之上再小心。
方法倒有现成的,连道具都是由他亲手交付到她手上的。“琵琶”,那把能让她听到声音的琴。他既是她的熟客,自会有几支共处时候常要她弹奏的曲子。时过境迁,她已不可能做得出严丝合缝的人乐对应,但只消确认他对特定曲目的反应,就能大致圈出他的身份。她刚巧手痒得要命,挑选出乐曲糅进她上手的曲单,既能满足她练琴的需求,又能将事情办得不留痕迹,可谓一箭双雕。
然而落到实处,往往不那么顺心遂意。一连十数日,她奏曲不下百首。尽管抚琴的手感愈发火热,但试探作业的毫无进展,亦是无可辩驳的事实。对于她的琴声,他从来不予置评。无论她如何旁敲侧击,都撬不出一个字、一个动作的表态。
她一度怀疑自己的心思已被看破——他这是以不变应万变,静待她的阵脚不攻自乱,还是留足了折磨她的后手?可到了第十三天上午,他竟拉着她到院子里乱转,时而举她的手去摸小卷留在角落的梅花足印,还掐了白梅的花骨朵熏她,惹她打了八九个喷嚏;许是为弥补她的不快,下午泡完热水澡,又默许她比往常多弹了一个时辰,期间还捡她垂下来的湿发编辫、甩着系铃铛的辫梢逗小卷玩。
若是半年前的她,很可能全然摸不着头脑,乃至多思多虑、心生惶恐。现下她却懂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就是大过年闲的。只有闲极无聊的小鬼头,才做得出这等消磨时光的蠢事。折腾姑娘家的蠢事。
真是笨。
她气呼呼拱进被子,抱着软枕埋起头。也不知在骂两人中的哪一个。半晌,她噗嗤笑了,又连忙用被子掩住。从喉咙的状态看,那一声若真发出来了,大约既像咳嗽又似呕吐。
蠢透了,她捻着被罩内侧的蝶纹刺绣,想。闹别扭到这个地步,简直像在对谁撒娇……
究竟是对着谁呢?
她已将所记得的跟那些熟客相关联的曲调奏了个遍,仍未得到哪怕一个像样的答复,却因此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答案。
这并非她预料之内的结果,却是个令她暗生几分窃喜的结局。她理应感到迷茫、愁郁和猫抓似的苦闷,以及再一次的愤怒。结出冰碴的愤怒,恨不得咬下一块肉的愤怒。她以为她会有,就像十几天前谋划着要做点什么的时候。
为什么会开心呢?
她啃着被罩一角,几乎把绣纹咬脱线了。
答案呼之欲出。
很久很久以前,所有问题的答案就已经深埋在她的心底。被厚厚的积雪掩埋,却似一块挖开了痂的伤疤,不时滚一股热辣辣的血,翻出新鲜的肉来。
蒙头的棉被被掀开了。她赶忙回扯,可惜晚了一步。他的手敷上她沁出细汗的额头。手心贴完,又翻过来换手背,带一层被窝外的凉意。她意识到他误会了,但心口闷闷地塞,便也宁愿被他误会,不做表示。可当他要起身拿药,她突然反悔了,拽了拽他的袖口,写说昨晚没睡够,休息一会儿就好。
他既没有回写什么,也没有拍她的掌心,只是坐回原处,握着她的手。她以为他打算整理被褥,好叫她规矩地枕在枕头上睡一觉。他却扫开了被她揉搓得不成型的软枕,轻手托起她的上身,使他的大腿恰到好处地垫在她的颈下。他的手指捋过她的鬓发,打了一转,绕到她的耳背,随后再一次按上她的前额,停顿了十来秒,应是在对她的体温做最后的确认。他手掌上的硬茧起皮了,蹭得她头皮发痒。
没来由,她的鼻头泛起一股酸劲,连带眼眶也变得热了。她不愿他发觉这异状,一扭身,整张脸埋进他的腰腹,蜷起腿。他颤了下膝盖,身体下意识后倾,似是不确定她在弄什么把戏。她拽紧他的衣襟,用全身的力气憋着眼泪鼻涕,牙齿快将下嘴唇咬出血了。
他的手落在她的背上。时而轻,时而微重。她渐渐反应过来,他是在按某种节拍去安抚她,和他们在新居浜时一样。与其说是曲子,不如说是两截拼凑的段子。开头还有几分像太鼓祭囃子,不到一半就变了。那是一首她从前听过、弹奏过的民谣。来自关东的渔曲。
是你吗?
倦意卷袭上身。她咽下流入喉咙的涕泪,抵蹭着沾染了他体温的衣服,静静贴上湿润的嘴唇。
她感到自己发出了长长的叹息,仿佛把半辈子的气都叹出来了。
在我身边的这个人,会是你吗?
尾形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