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即将落入地平线的时候，光线斜斜地穿透了清真寺的花窗，洒在地上，流出一片古老瑰丽的色彩。在这个和往日没有区别的黄昏里，梅林踏足了这座位于伊斯法罕的寺庙，梦魔似乎是抱着游山玩水的心态前来拜访，一进入大门，他望见老翁正专心致志地打理着那片花圃，一个小收音机摆在坛边，喋喋不休地播放着当地的波斯语电台节目，相当聒噪。老翁知道他要来，头也不抬地说道：“花之魔术师啊，来此地有何事要做？”

“你这地方也太难找了，明明是在伊斯法罕这样的大城市，偏僻得连我都要向路人打听好几次。”梦魔长长地叹了口气，摘下帽子扇了扇风，今天的天气有些热，一路走过来连水也没喝过，他现在口干舌燥，如果能有杯茶就更棒了。

这时，老翁才终于肯抬头看向突然到访的梅林，圆圆的骷髅眼睛仔细地上下打量着梦魔的穿着。

“这身波斯风格的衣服很适合汝。”他说。“所以这里可没有汝想要的能够作为食粮的梦。”

“我难道看上去很像是为了一口吃的才来拜访老朋友的人吗？！”花之魔术师争辩着。梅林在门口向室内探去半个身体，想看看这寺庙里还有没有其他人在。

梦魔听见了老翁的低沉笑声，如同一口平静的古钟被人兀自敲响。

“亚兹拉尔不在此处，他和契约者去冬木特异点了，没人会想要砍汝之首级。”

“毕竟我可是难得来一次，若是一来就要喊打喊杀的，那我只能很遗憾地退场了……有好茶可以喝吗？要是有一顿丰盛的晚餐就更好了。”

“雪辙已经出去买菜了，算算时间，再过一刻钟就会回来，进去吧，招待汝一顿寻常的餐饭还是没问题的。”

梅林看见那朵龙胆花的花瓣上还沾着清澈的水珠，犹如一个年轻的姑娘尽情舒展着身体，真是蓬勃的生命力啊，梦魔如此赞叹着。

“雪辙……？你认下那姑娘做弟子了？”

“没有。”提及此事，初代的哈桑·萨巴赫却是很果断地否定了。“只是念及她并无姓名，为方便称呼，才会把百貌赠予她的称号拿来使用。”

梅林只是笑，并没有拆穿老翁的一些想法。

室内的摆设极其简洁，除了一张方桌，并无其他多余的物品，偶有从巴扎上带回来的小玩意会被老人摆在窗台上，地上则是铺着细密的地毯，可以随意地找个地方坐下。二十四扇拱形窗子中有十二扇镶嵌着彩色玻璃；另外十二扇用的倒是正常的透明玻璃。梅林有些好奇地问老翁，为何要修葺成这样。

“是耀星的主意。”老翁回道。“年轻人总是喜欢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那怎么才做了十二扇花窗。”

“亚兹拉尔嫌晃眼睛。”

梅林大笑：“年纪轻轻不多看点花花世界还怪可惜的！”

见他这么说，老人的目光变得犀利起来。

按照老翁预估的时间，一刻钟后，雪辙果然从外边赶回来了，手上还提着新鲜的蔬菜与肉类。在看到多出来的梅林时，她虽然感到意外，却也没有过多评价，只是礼貌且疏离地向他点了点头。

“今天就多做他那一份吧。”老翁说。

“我知道了。”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十分简洁，尔后雪辙拎着这些东西上了二楼。

待到晚餐时间，老翁并不会进食，只是一言不发地享用着茶叶的香气，那副模样倒是让梅林想起了某些神话里接受供奉的神——当然，也只有这点相似了。

看着雪辙那副拘谨模样，梅林起了些逗弄她的心思，一如他当年捉弄尚且还是普通人类的哈桑·萨巴赫那般。

“老翁有教你些什么新东西吗？”

少女那对鲜艳的红色眼睛抬起来瞥向梅林，夹杂着几分诧异和不知所措。

“……亚兹拉尔大人有指点过我。”半晌，她才回答梅林这个问题。

梅林还想继续问些事情，老翁看得出他的坏心思，于是果断地出声制止了梦魔的行为：“别搭理他，花之魔术师经常如此。”

“哎哟，翁啊，倒是别这么快剥夺我的乐趣啊……这花茶真不错。”

“汝这个性格再不收敛一下，吾只怕汝之仇敌会变得更多。”

此刻已是入夜，明晃晃的灯光照亮了室内，老翁有些嫌弃地凝视着坐在桌对面的乐园的流浪者。那个男人——那个梦魔——对哈桑·萨巴赫说：“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比起这个，我更加意外老翁你会主动地推亚兹拉尔一把，让他复而入世，这可不像是你会做出的选择。”

外表恐怖、早已丧失肉.体的老人久久地、沉静地凝望着推动了他的命运的梦魔。

在某个瞬间，雪辙发现老翁幻化成了另一副样貌，花白的、长长的头发垂落下来，布满皱纹的脸，黑魆魆的眼珠却依旧年轻而阒寂。

——如果哈桑·萨巴赫没有做出那个选择。

受到灵鸟擢选的青年为尘世之人所苦，继续行走于大地，经历着身为人的、正常的生老病死之后，那么，他就该是这副模样的。

然而没有这样的“如果”。

“在这里的，是已成结果的‘我’；而亚兹拉尔，他是仍然走在路上、还未到达终点的‘我’。”

“既然如此，才想要让他能够以那具躯壳（地狱深渊/天堂之孔）更多地体验到身为人的充实幸福吗？那皮囊之下分明已是宣告死亡的天使。”梦魔低声诉说出了这样的真实。“老翁啊，你过去曾说自己并不做梦，可在我看来，这已经是一个你们亲手触及的美梦。”梅林把杯中冷茶一饮而尽。“梦与现实是并不冲突的……所以，我很想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

“你后悔过当初的选择吗？”

雪辙被梅林的这句询问激怒了，而老翁只是温柔地拍拍这姑娘的肩膀，叫她少安毋躁。

“我若是后悔，就不会走上这条路了，哪怕是再来一次，我仍然会这么做。”

顷刻间，梅林错觉自己看到了过去的那个为尘世所扰、活生生的青年。

真是可怕的意志啊，他想到。

强大的精神力，极其强烈的信仰之心，催生了他眼前的这个“结果”的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