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成落汤鹤了啊……”审神者站在一个关门的摊位下避雨,脱了自己的羽织给鹤丸擦头发。几滴水珠仍然停留在鹤丸脸上,一抹又顺着皮肤流下来。
“不用啦,我们不会生病的。”
靠有道理啊。于是审神者又把羽织收了回来,可惜丝质的面料已经湿了,想了想又接着给鹤丸擦头发。
夏日的雨来得急促,只这么片刻就已经在地面上砸出了密集的水花,石板路上的水沿着砖缝汇成细流奔向河滩。原本用来许愿的河灯已经全部熄灭了,远远望过去,河面上一片昏黑,只有雨幕略作装饰。
“走吧。”审神者不知道哪里变出一把伞,按下开关,伞骨便自然撑开,细细的不锈钢架着纯黑的伞布,隔绝出一个微小的结界,“你离我近些,不然会淋湿。”
鹤丸便乖乖听话靠近了些,接过了伞柄。
“鹤丸,你觉得,什么情况下刀剑男士会喜欢上人类女孩呢?”审神者忽然问道。
青石板路的尽头有些不平,两人的靴跟也是深一脚浅一脚,偶尔会不注意踩到水洼。伞有些晃动,但总体仍就是平稳的。
审神者继续补充道:“像三日月宗近那样的,我几乎不能想象他和茜雪如何恋爱,可是看他们的表现分明便是……我也经手过一些本丸里近侍与审神者相恋想要私奔的case,但是我实在是没办法完全地理解这件事。”
“这个问题可真是吓到鹤了啊哈哈哈……每个本丸的情况都是不同的吧?刀剑倾慕主人也算是本能了。”
“可那和人类的爱是一样的吗?我一直以为刀剑的倾慕带来的是忠诚与追随,但人类的爱情似乎会给予人类莫大的勇气,使他们可以抛弃一切,忘却所有,专心致志只为了这种虚无缥缈的情感。若说人类女子爱上刀剑男士我尚可理解,若是反过来……实在是难以想象。”
“可这样难以理喻的事情却有这么多。”
鹤丸降下伞柄,执起审神者的手,“思慕带来的不只是忠诚,还有这样想触碰主的想法,让主成为生命的意义,为信赖的主奉献一切直至殒灭……况且,回应人的祈愿也是我们的职责啊。”
“你和长义的答案不太一样。”同样的问题白鹿也问过监察官先生,监察官先生的答案是“不过是忠诚被人类误解为爱情罢了”,相当冷峻的答案。
“长义?”
“山姥切长义,时空局总部常驻的刀剑男士之一。”
“当然啦,我们不一样的嘛。”鹤丸笑,“他只是还没有遇到他的主。”
白鹿禁不住想象起长义恋爱的样子,“希望他能遇到一个吧,他真的太正经了。”转念一想不对啊,“不过真到了那时候,他恐怕要被内部肃清了,监察官先生喜欢上人类可不是时空局能容许的。”
“那么审神者呢?”
“本丸运转正常的前提下时空局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鼓励不支持不明令禁止,不过审神者背后的亲族可能不会允许;不正常的情况下……只留下审神者。”
“哎呀呀,人类还真是严苛。”鹤丸笑,“时空局又要用我们的脸吸引审神者,又不让我们爱慕审神者,真是矛盾。”
“这两者的本质是一样的,把女孩子们勾来是为了让她们勤勤恳恳工作,不让恋爱是怕和付丧神私奔了放弃工作,都是为了让人工作。”审神者叹了口气,“到了最后,时空局总是以保护审神者为优先的。毕竟刀剑还可以再召唤,审神者的数量却有限。”
审神者看着远处,前方是客栈照明的暖黄灯光,六角宫灯在廊下随风旋转。
“我说你的羽织怎么这么重啊!”
“还不是为了挡雨淋湿了!你还好意思说!”
“好啦好啦加州阁下,快进来换件衣服吧。”
“姜汤都准备好了哦,加州先生记得领一碗啊。”
这便是快到了,客栈里刀剑们吵吵嚷嚷的声音依稀可辨。
“你的羽织给我,拿去洗衣房烘干一下。”审神者没等鹤丸回应,径直拿了羽织在手里,让鹤丸收伞,鹤丸却抓住了审神者,“我去就好啦,主公去喝碗姜汤吧。”
白鹿有些哭笑不得:“我并没弄湿衣服。”脱了外衣,审神者里层的衬衣干爽得很,完全不像是淋了雨的样子,“你替我挡了雨啊。”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羽织只能兀自在廊下滴水,希望快点去洗衣房烤火。
“我帮鹤先生拿过去吧,麻烦鹤先生带主公去房间休息了。”光忠实力救场,从审神者手里拿走了羽织,“主公的房间在三楼最里面,虽然主公只湿了一点头发也要快点吹干啊,感冒可就不帅气了。”
“哦哦谢啦小光,走了走了。”鹤丸根本没等审神者发话,接了外套就拉着审神者往三楼去了,还不忘把伞也给了烛台切。白鹿十分无奈,只能回头和烛台切嘱咐,“清点完人数早点休息啊。”
“啊……主公是不是有点太纵容鹤丸了?”清光脱了外套趴在桌子上,“总觉得主公不想上楼啊。”手上把玩着新买的串珠。
“也没有吧?”安定扯了一条毛巾暴力擦拭自己的头发,“主公也没有给鹤丸什么优待啊?清光你太敏感啦。”太过暴力以至于水珠溅到了清光手上,“你每次拿了誉不是都有奖励吗?该发的小判也都发了啊。”
“是没有啦……但是总觉得……”清光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哎呀水溅到我脸上啦!”
“你坐远点不就好了吗!”
“明明是你太用力了!”
眼看着清光和安定又要开始吵架,长谷部忍无可忍挤进两人中间把双方同时推开:“你们两个!都小声点!不要在大厅喧哗!”
清光扁扁嘴,坐到了大厅角落里。
沾了一身水。
“呜哇三日月你没有换衣服吗!”
“嗯,不小心把护甲系了死结呢哈哈哈。”三日月毫无知觉一般,挂着一身护甲端坐在角落里,就是一身雨水顺着狩衣宽大的衣摆流到地板上。
清光顿时没了脾气:“算了,我帮你解开吧。”开始着手研究护甲上的死结。
刚进房间,审神者就从衣柜里翻出浴衣扔给鹤丸,“衣服换了,去擦头发。虽说不会生病也要注意啊。”指了指屏风后面,“快去。”
房间里,不知道是谁已经替审神者在内室铺好了被褥,香炉里飘出轻烟,是浅浅淡淡的甜香。一阵衣料窸窣的声音之后,鹤丸从屏风后出来,也拉了一条毛巾包住头发,毫不客气地索性坐到了审神者的桌案前。
“准备长住?”审神者挑眉,从旁边的矮柜里翻出白纸开始撰写报告书。社畜的生活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
“我的房间也在三楼,一会再回去也可以。难得的夏日祭就不要工作了吧?”
“我赌一百个小判,明天一早我就会被拉进总部开会兼刀剑检测,你入职的可是本城最大的黑心企业。”白鹿一抬左手,哗啦啦掉出来一堆刀剑,“你要是没事干就把这些刀剑清点一下登记造册,登记完用咒布包起来。”
鹤丸默默膝行后退了几步,“他们的怨气太重了。”
“毕竟被人类凌辱过了。”白鹿倒是没有太大反应,只是简单地整理了一下身边的刀剑,继续写她的报告书,“人类的乐趣之一便是物化其他的人类,可惜这违反公序良俗,现在有了比真正的人类更美的存在,而且本身即为物,物化起来自然毫无心理压力。”审神者头也不抬,“现在总部在做净化的课题不过,毫无进展——方法不是没有,但是成本太高了。”
有人敲门。
白鹿扫了一眼桌子,“稍等!”迅速把写了一半的报告书收起来,又扯过屏风上鹤丸换下来的衣服盖在刀剑上才冷静应道:“请进。”
“哇白鹿你房间里的熏香好闻诶!”临川拉开障子门,先探了个脑袋进来,“我们几个在旁边煮火锅吃,你来吗?”
“你们几个?”
“我,绿子,和灵均,加上白鹿你我们就凑齐一桌啦!”
“凑一桌搓麻将么……”
“可以啊!我们涮完火锅就玩!不过我听说和国的麻雀和唐国的麻将规则不太一样,啊白鹿你会麻雀么?”
“我只会唐国的叶子牌,约莫陪你们几圈还是可以的。”
结果在大厅里摆了好几桌,审神者们一桌,刀剑们不想睡的该打花牌打花牌,想吃火锅吃火锅,白鹿顺便忘了自己的报告书,筷子夹着鸭肠在牛油锅里七上八下,一手把着黑啤,“原来你是冯家的少爷啊。”
没想到,上次春日祭里坐在旁边的人是冯家选出来做审神者的年轻术师,看样子是要作为继承人候补来培养了。
灵均自斟自饮:“准确地说是直系里没有适龄的术师,只好将我送来做审神者,我并非冯家的继承人,空蝉取名为晏如,并未继承家主才有的“虚”之名。”
白鹿轻笑,手上夹了几片黄喉继续涮肉:“晏如……是个好名字。‘非常之元,黎民惧焉;及臻厥成,天下晏如也’,空蝉对你寄予厚望。”
“我说你们两个!”临川嘟着嘴,抢走了白鹿盘子里刚烫好的鸭肠,“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了真名该罚!还有白鹿!就算是优秀审神者,这种时候也该好好享受公费团建!来,我们聊点别的!”
于是所有人的视线转向了临川:“聊点啥?”
“啊哈哈……除了工作什么都行,拜托别说工作……”临川泄了气,“狐之助下午才催了我们本丸的战绩,再不突破战国时代年终奖就没有了……白鹿你究竟怎么做到两个月突破武家时代啊……”
“目前的战场以白日的野战为主,先重点拉动两队太刀和大太刀,轮班出阵就可以了,不过我的武器……比较现代……”简而言之适合速成。
“灵力水平也会影响刀剑的成长速度,如果灵力供应不足,刀剑就需要更多的经验积攒才能达到可以完胜溯行军的水准。”灵均补充了一句,“白鹿小姐的灵力水平真的是B吗?即使加入白鹿小姐的武器加成,B级审神者也很难供应起这么快速的灵力规模扩张。”
“……是B。但我嗑药。”
临川正想讲话,却被旁边桌子的和泉守兼定堵住了:“不就是战国时代的溯行军,包在我身上了!别不爱惜身体去吃药。”
绿子觑了一眼白鹿,对方似乎浑不在意,只是一脸温和地笑看和泉守,便接过话头:“和泉守很关心临川呢。”
“那、那是自然了!这家伙虽然年轻也是我的主公啊!”和泉守微微别过脸没看临川,“生病了我们也很麻烦的!”
灵均拉了自己的近侍:“你们什么时候也能这么不拘小节啊……”
这人近侍是蜻蛉切,对方正襟危坐,一脸正色:“主公乃我等统帅,将来亦需继承家督之位,在臣下面前需保有威仪。”
孩子都快哭了:“都说了我不是冯家继承人啊……”本想战术性喝水,却不料错拿了白鹿的黑啤,一时叫酒苦得不知所措,只好梗着头皮吞了下去,脸登时便红了。蜻蛉切赶紧递过去一杯茶让自己主公醒酒:“主公年纪尚轻,不可过量饮酒,饮急易醉。”
绿子仔细着拿开了白鹿的黑啤瓶子,把灵均的柠檬水往前推了推:“别再拿错了。”绿子的近侍是一期一振,刀剑男士默默给绿子加了她喝着的白桃汁,又从菌汤锅里夹出一些烫好的蔬菜放进绿子的瓷碟。
雨约莫是停了,住宿区外面吵吵嚷嚷的,回来了不少审神者和刀剑。火锅用的肉和菜也差不多都见了底,临川便提议搓麻雀,白鹿听了一遍规则现学现卖,也不知道踩中了哪门子新手邪火,摇骰摸牌一条龙下来倒赢了不少……小判,临川叫苦不迭:“早知道不叫白鹿来了!本来白鹿评级高工资就比我们高,还吃我们小判!”被和泉守拉到一边:“你不行,看我帮你赢回来!”
临川大约玩得兴起,张嘴便抖出了自家本丸黑历史:“兼先生上次打牌把耳饰都输掉了,还是我拿私房钱从清光手里买回来的!”
“但你也不行啊!刚从我这里拿的三百小判都快输完了!”
“那也不用你来替我啊!”
一片喧闹中,博多拨了拨算珠:“这次应该是绿子小姐赢得最多。”
绿子有些羞赧,微微偏头拨了拨耳际碎发,摊开手里的牌:“清一色。今天似乎运气特别好。”
全场安静下来。
临川:“是不是我输得最多……”
不过灵均还是救了临川一命:“我连扣袍子的玉坠都输了,应该是我最惨。”少年正从发辫上摘下束发用的金环押给绿子,“再输我就真的没裤子了。”
结果输得最惨的人牌瘾最大,连声说着“平时被宗正看着不让玩这些今天必要尽兴”,拖着其他三个审神者血战到了天明,顺便输空了全身上下所有的值钱物件,直到时空局的人来拉白鹿开会才算作罢。
会议室里,白鹿哈欠连天,手上还在拼命赶报告书,活像暑假前一天赶作业的中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