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确实比江南冷上不少,仅仅穿着夜行衣行走,差点没把匐在屋顶的盛淮桉冻出个好歹来。
盛淮桉和柳未晞那些亲王不同,按理来说她是异姓王,是先皇后盛氏的亲眷,若非她从小跟随柳未晞长大,当年扫清叛党的时候她早就该被拖下去一起关入天牢了。
不知是否是先皇后用了什么手段,不仅保下了自己的性命,连带着盛淮桉也没有被贬。可惜盛皇后在那一次之后身体每况愈下,没多久便崩了。
加上这两年盛淮桉战功赫赫,柳无烟寒了不少世家大族的心,暂时也不会去动她。如今她这见不得光的行径若是叫人瞧见了,大概可以被判到砍头。
柳无烟病得不是时候,她无法确认对方的情况,是万万不放心的,况且这人还欠了自己一个承诺。
在来的路上,她瞧见不少鬼鬼祟祟的人影,大概都是她那些好女儿们的眼线,个个都等着她死去,好竭力去抢夺皇位。
其中柳知窈更甚,整个养心殿被她围的像个铁桶一般,没有她的准许,任何人不准探视。可她如今风头正盛,顶撞她的要么被赶走,要么就被打了出去,就连一些忠心的大臣也不例外。
帝王千古,最后不过都是黄土一捧,临死之际又有几人是真心牵挂她的?
罢了罢了,她在这替柳无烟伤怀什么,这人年轻的时候没少干糊涂事,也算是报应吧。
盛淮桉趴在屋顶上看了会风景,瞅准时间,干上老本行从窗户边钻了进去。
“谁?”
盛淮桉刚站稳,被这一声几不可察的呵斥喊愣了。
她缓慢转过身子,也不急着将系在脸上的面纱取下,就看见柳无烟孱弱的身躯。
盛淮桉离开京城还没多久呢,柳无烟在秋猎的时候还生龙活虎的,怎么突然就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盛淮桉自小跟随盛皇后长大,却也没少跟着柳无烟四处行走,因为她被认定的身份,生来注定就要比寻常人懂得多一些。说好听一些她是扶持帝王的助力,说难听一些她就是个捡回来的傀儡,打小就用模子捆着绑着,长不歪。
在盛淮桉的印象中,这人待她极好,直到后来局势变化,柳无烟也并没有对她下过什么重手。盛淮桉在边疆征战,从来没有碰上朝廷派过来的麻烦精。
每逢大战,派遣监军都是常有的事,这种人一般都是什么都不懂的文官,惯会趾高气昂地对她们指手画脚。
是以盛淮桉见到如今的柳无烟,多少也生了些怜悯之心。柳无烟年轻时也是风华绝代,迷倒多少美人,如今形容枯槁,就剩个骨头架子在那里,一身华服只衬出她的瘦削,往日意气风发不再。
“淮桉。”
“陛下,微臣在。”
盛淮桉这才摘下面纱,在病重的皇帝面前行礼下跪。
“絮絮呢,没跟你一块回来吗?”
柳无烟现在说一句话就要大喘气的模样,盛淮桉真怕她哪一下气上不来,就这么去了。她都已经快要死了,上天又何妨让她见一见柳未晞呢?
看来柳无烟连她为什么要回来都不知道,这诏书,只怕也是柳知窈授意拟订。
“江南还乱着,她脚程比我慢一些,大概在路上了。”
养心殿内不知为何竟然没有旁人,柳无烟一个人捂唇咳嗽了很久,都不见有人抵上来一盏茶。最后还是盛淮桉看不过眼,倒了一杯给她,甚至那一杯都是冷的。
触碰到杯体那一瞬盛淮桉是想收回去的,柳无烟毕竟是自己的养母,对她是有养育之恩的,要论恨,倒也不及此,烧一壶热茶并不过分。
可柳无烟拒绝了。
盛淮桉想问当年那一桩血案,想问她是否知道太傅仍旧活着的事,可她炙热的眼神一丝都没有传递给这个穷途末路的帝王,她只是闭着眼,回绝了一切。
“淮桉,你向我许了一个承诺,也该兑现了。”
不知是柳无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想要履行这个承诺,还是柳无烟认为她刚刚做的那些都是另有所求。
盛淮桉咬咬牙,重新抬眸的时候眼神已经不复温情。
“陛下,臣希望自己是第一个拿到传位诏书的人。”
十月底,京城飘雪,待在房间里,若是没有炭火,恐怕能被活活冻死。
盛淮桉揣着手站在殿外,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这段时间忙着上下打点,她也没顾得上去问问柳未晞的行踪。她真不知道柳未晞现在何处,人定然是不在江南了,只是要带着那些人入京,恐怕还需一段时间。
这是盛皇后留给她的一条后路,若是真的夺权失败,这些人足以保全她性命,凭借她的本事,总有一日能够东山再起。就算不是这种情况,这也是她的倚仗,有了这一批人,没人敢随便踩在她头上。
至于私兵,叛军?
史书由胜者书写,谁赢了,谁就是执笔人。
这几天盛淮桉连着睡不好,听说女帝已经昏睡许久,怕是就这几天了,所有人都在养心殿外候着,盛淮桉站的比较前,往后一看,人竟然已经排到了院子里……
这么多人,总有真挂念她的一个。
盛淮桉是外臣,站在殿外,而柳知窈那些皇女,自然就能够守在殿里。
柳无烟现在是一点药都喂不进去了。
盛淮桉觉得自己等了很久,她站在外面,看不太清里面的场景,她不知道仔细看着一个人死去是什么感受。她只是看着宫女进进出出,汤药一碗又一碗地送进去,诊病的太医一个个排着队上去给皇帝号脉,又一个个面色凝重地退开。
一直医到无药可医。
或许她们没有问过柳无烟到底还想不想活,想不想这样活。
这还算是个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