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之战的胜利彻底点燃了整座军营。所有人压抑了多日的战意与狂喜肆意迸发,整支队伍都沉浸在肆无忌惮的欢腾里。
士兵们高声唱着歌,错乱的曲调交织在一起,有人把军歌唱成了情歌,有人把情歌唱成了醉话。盾牌被疯狂地敲打着,砰砰的巨响一浪高过一浪。篝火里的火星溅起来,和夜空里的繁星融在了一起。
帝斯凯独自一人坐在木箱上,耳边环绕着士兵们此起彼伏的歌声。他手里捧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水,正一动不动地盯着碗里升腾的白雾出神。
四周的喧闹声不知不觉开始变得模糊,眼前升腾的热气遮住了视线,记忆里的画面渐渐浮现。
旧宅的门被推开的时候,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味道既不像战场上独有的血腥铁锈味,也不是军营伙房里长年炖煮的卷心菜留下的厚重油腥。这气味陌生又混杂,很难用军旅里的经验去分辨。焦糊、咸涩,还混着食材煮过头闷出来的厚重气息。
帝斯凯将头盔夹在胳膊底下,立在门口的阴影里停顿了片刻,视线投向了敞开的厨房内侧。
炉火仍在燃烧着,锅里的汤汁溢了出来,在锅口处结成了一圈焦褐色的污渍。案板上堆着切得参差不齐的胡萝卜,乱糟糟地摊在台面上。地上翻倒了半袋敞口的面粉,上面印着杂乱的脚印,在厨灶与房门之间踩出了一条白痕。水槽里泡着三口锅,其中一口还冒着热气,浸着的水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油光。
他站在门外,还没看清眼前所有的乱象,就听见了朝着这边冲过来的脚步声。那声音听起来像是踩在木地板上急促奔跑的动静,中途脚还滑了一下险些摔在地上。
歌莉夜从拐角处冲了出来,蓝发只用一根丝带松垮垮地缠住,发丝随着跑动来回晃动。她左边的脸颊上还沾着一块面粉印,围裙的带子歪歪斜斜地绑着,一只衣袖卷到了胳膊肘处,另一只袖子滑到了手腕上。
“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那种做了一件大事,等了一整天终于等到可以展示成果的时刻才会有的兴奋。
帝斯凯还没来得及把头盔放下,歌莉夜已经扑过来了。用那种扑向刚从集市上买菜回来的丈夫的力道,扑向了一个铠甲和披风上全是风沙和旧血的人。
“等等……歌莉夜……”
帝斯凯无奈地抬起了双手。
“我还没换衣服,铠甲上都是灰,我身上现在很脏……”
“那又怎么样?”
歌莉夜根本不管。她的手臂已经穿过了他的披风,从他腰侧的铠甲处绕过去,在他后背的皮革束带上扣住了。她把脸颊紧紧贴在冰冷的胸甲上,反复把脸贴上去磨蹭,试图用自己的体温焐热这片金属。
帝斯凯的手还举在半空,低头望着怀里的人缓缓地收回了悬着的手,轻轻地放在她的后背。他的动作放得很轻,小心翼翼地卡在铁甲与布围裙之间不敢用力。
歌莉夜从他的怀抱里挣了出来,拽住他的手腕径直把他拉到桌边。她将他按坐下来,自己则守在一旁,一只手依旧紧紧抓着他的护腕,另一只手指向锅里冒着热气的浓汤。
她的眼睛里闪闪发着光,这眼神一点都不内敛,满心期待着他能主动开口夸赞自己。
“快坐下!今天不准先洗澡,先吃饭。”
帝斯凯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桌面,目光愣是定住了。
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两道菜,一只木碗里装着如同沼泽般灰绿色的粘稠液体,汤面上漂着好几团个头不一的疙瘩,想必是用了熬药的手法熬出来的;另一个盘子里装着被切得乱七八糟的胡萝卜炖菜,伴着烤焦的面包片,看上去像是手忙脚乱的时候忘了翻面而烤糊了。
帝斯凯陷入了沉默,一时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歌莉夜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异样。她站在一旁,双手紧张又兴奋地交叉在一起。
“看着还不错吧?这下总算做得有模有样了吧?”
那双眼睛依旧发着亮,嘴角也还翘着,声音里还带着那种藏了一整天终于可以揭晓谜底的得意。
帝斯凯盯着那碗颜色怪异的浓汤,再看向切得参差不齐的菜肉,最后落到半焦半黄的面包上。他几次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把勺子探进了汤碗里,舀起汤汁时还被面粉疙瘩卡住了一下,稍微用力才挖上来一勺。汤汁咽进喉咙后,帝斯凯整个人都顿了好几秒。
他盯着眼前灰绿色的浓汤,姿态都静止了。味觉传来一股浓重又怪异的涩味,混杂着生面粉的糊味与过度炖煮的焦酸。他拼命地斟酌着措辞,面对满嘴难以下咽的怪味,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满心的期待。
歌莉夜立刻俯身凑近,她双手撑着桌沿,整个人探到他身前,脸颊几乎贴上了他的肩膀。
“味道怎么样?”
帝斯凯一言不发地盯着那两道菜。
“好不好吃?”
他始终沉默着,实在不知道要怎么说出那句实话。
“你为什么不说话?!”
帝斯凯轻轻放下了勺子,他现在脸上的表情和在战场上接到坏消息时,想尽办法安定军心时一模一样。他必须想出一个稳妥的说辞,既看不出夸赞,也听不出嫌弃的回答。
“这是……你做的?”
话刚说完他就意识到大事不妙了。他本想用平淡的语气陈述事实,可面对着眼前的饭菜,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一句戳心的反问。
歌莉夜脸上的笑容开始慢慢消失,整个人当场停住。她忙活了一下午的期待和开心,瞬间冷了下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东西很难吃是吗?”
帝斯凯此刻就像个正在接受审问的战俘,一动也不敢动地坐在那里。
歌莉夜立刻伸手就要去抢他手里的勺子,她的手从他肩膀旁边伸过去,动作又快又利落,完全不像一个刚在厨房里站了一整个下午的人。
“把勺子还我!我就知道你嫌弃我做的菜不好吃!”
帝斯凯的反应更快,他站起来抬手就把勺子举过头顶,高度让她踮着脚也够不到。
“还给我!!”
歌莉夜不顾一切地扑向前去,她踮起脚去抓他的胳膊,蹦跶了几下却怎么也够不着,于是索性拽着他的护腕使劲往下拽。可他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怎么拽也拽不动。
“帝斯凯!!把勺子还我!!”
“不给。”
“快还我!!”
两个人在桌边拉扯在一起。歌莉夜又往上蹦了一下,一把抓住了他肩甲上的皮带。帝斯凯的身体被迫往她的方向倾斜了一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这把旧椅子的四条腿本来就高低不平,在突如其来的斜向拉扯下,其中一条椅脚直接翘离了地面。帝斯凯的身体被椅子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后倒去,歌莉夜还挂在他身上,完全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两人一同往地面摔去。
随着重物落地时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帝斯凯后背重重砸在地上,歌莉夜整个人扑在他身上,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他的胸甲,忍不住闷哼一声。
歌莉夜本就松垮的发带飘落在地,蓝色的长发散下来,垂落在他的脖颈处。她的手依旧抓着他的肩甲,身体俯在他上方,鼻尖差点要碰到他的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