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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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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那快睡吧。”

朱夏闭起眼,妈妈暖和的手扫过眼睛,他不想睁开。

窗外透进冰蓝的夜晚,朱夏睁开眼睛,突然之间醒了。他的睡姿变成侧躺,睡意朦胧,看不清折叠床上的朱桐女士。波粼似的光闪动在脸上,像蛾子在烛火上方扇动着翅膀。

朱夏惊得抬起头,不过只是窗帘在晃动,睡前忘记关窗了。但有点睡不着了。朱夏闭上睁开眼睛,没忍住叹了气。睡在折叠床上朱桐女士好像被叹气声惊动,带着浓厚的睡意小声说:“很晚了,快睡吧。”

“嗯。”

朱夏翻身到另一侧,尝试数数催眠自己,困倦的睡意没有涌上来,所以又重新睁开眼,不敢再叹气,他的视线转移到入睡前随手放在床头柜上的白色线团。

线团突然动了。像个苹果。咕噜噜从床头柜滚了下来,悄无声息落地,线团从床边沿着展开的线,往前滚,滚到紧闭的病房门前。滚落的线团莫名吸引着他,朱夏坐起身,眼睛沿着地上的线看向门下的缝隙。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没有穿拖鞋,光脚走到门前。他很快习惯深秋夜里的寒凉,蹲在门前,慢慢地卷起线团。

我可以回到床上卷起来。朱夏抓着线团起身,他没有马上转身回床上,反而沉默着立在门前。

门有点像教室的门,上面有个四四方方镶嵌了透明玻璃的小窗。小窗的外面——还不够他看清,但胃有点恶心。朱夏盯着那里,慢慢往后退,直到退到床边,马上整个人缩进了被子里。

蜷缩成团,整个身体不停地颤抖,线团在手里捏得扁扁的,朱夏摸着线团的线快速地绕,但绕了一会,猛地停了动作,他觉到线变重了,好像勾住了……

又不对。

应该是好像有东西牵起了落在地上的线,和他一起绕线团,直到线变短,绷得笔直。它和朱夏就隔着一层被子,像钓鱼一般,他自己主动地将被子外的这个东西一圈一圈拉近了。

朱夏蜷成一块石头一样动不了,手紧紧攥着线团,他维持着这点距离,既不敢接着绕也不敢松开手。

线绷着,被子外的东西从来没离开过,和朱夏隔着被子僵持。在这种时候,朱夏发觉令他痛苦的睡意涌上来,痛苦得浑身发抖,眼睛不断往外渗眼泪,鼻腔发痒,接着流出鼻水。睡觉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可现在他必须心里大叫:不要睡!裹住身体的被子像一种沾了水的麻纸,在身体上变硬,变成纸糊的人。但是没有生命知觉的纸人,脸颊不会觉得疼的,朱夏听见耳边自己的牙齿上下咬合住,脸颊两侧发出拧骨头似的声响,一直到一只眼球从眼眶拖出,拽出脸颊上的神经,才觉得不疼了。

他心里暗示我是石头,但马上否认掉,石头不会感到恐惧,尽管如此也比是人好,一撮灰、碎玻璃、一把美工刀,都比人好。除此之外,就连“比人好”的想法也不应该出现,既不感到恐惧也不会思考,朱夏想成为轻飘飘往上升或者沉重而往下降的。

朱桐女士叫醒了朱夏,时间天大亮了。太阳照耀灰白的天,空气湿润得恰到好处。

朱夏眯起眼睛,双臂正好好地叠放在胸口,盖着被子,躺在床上睡了一夜好觉的样子。

朱桐女士伸手来摸他的额头,他只是有点不清醒,“太阳?”以为还在夜里。

朱夏往右侧的床头柜看去,线团缠绕成8字形状,跟睡前一样绕得紧紧的。

“没有发烧,没睡好吗?”

“嗯——应该……做噩梦了……”朱夏揉揉眼睛,“但我记不得是什么了,好像我在钓鱼……?”

朱桐女士微笑着开起玩笑:“钓到什么湖怪了?”

“要是还能梦到,我会努力钓起来,看看是不是湖怪。”

“那还是别啦。别在梦里钓鱼。”朱桐女士嘴角迅速向下拉了一下,马上恢复笑容,带着朱夏去卫生间洗漱。

刷牙洗脸时,他还在尝试回忆噩梦的细节,不过记忆里和眼睛前充满了闪光的白色。有一瞬间他看不见任何东西,水龙头哗哗流水,排水口连接着下水道咕噜噜,朱夏觉得胸口处烧起来,喘不过气,使劲地挺着胸膛大口大口地吸气。砰!白色炸了,眼前又看得见了。

水龙头哗哗流着水,水流冲刷着陶瓷面盆,朱夏关掉龙头,他从卫生间敞开的门望出去,妈妈站在空荡的床边整理手提包。

很快,朱桐女士就去上班了。上午是护士来量体温,换纱布上药。朱夏问护士:“阿姨,是不是现在就我还住院,其他同学都已经回家了啊?”

“我负责的几床确实就剩你一个啦。担心同学?放心,没有出大事,伤口呢基本都好差不多了,过段时间你的伤口也会养好,不会留疤哦。”

嗯……朱夏微微垂下眼睛,“谢谢阿姨。”

他记得有个孩子被拖进了柜子里,可能变成了柜男,这是幻觉还是真实发生过的,大家记不记得呢?

“对了,喜欢看电影吗?”

“嗯。”

“那太好了。医院活动室下午会播放一部动画片电影,想去看吗?”

“什么动画片的电影呢?”

“抱歉,没注意到电影名字,但是播放给住院的小朋友们看的,应该不会无聊。”

护士说话很亲切,老是待在病房里很闷吧?让朱夏不由得身心放松下来,回答护士:“想去!”

“下午我来推轮椅,送你到活动室去。”护士推着小车,挥手和朱夏拜拜,离开了病房。

朱桐女士给他留了解闷的书,一部能通话发信息的手机,里面存了这几天漏掉没能看到的动画片。

朱夏看书、摆弄手机,这期间没有人来打扰他,他头摆在床尾栏杆上,一只脚放在枕头下,另一只夹着被子,脑袋一歪,从栏杆上滑下去,歪头盯着栏杆。

他发信息给妈妈:老师她们知不知道我醒了呀?

你醒来我就通知学校了。妈妈文字信息回得很快。

朱夏抱着手机,想了想发一条:那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我醒了?

大概?

大概?朱夏盯着这两个字撅起嘴,大人有时候回信息就是不像话,完全不直接,不管小孩能不能看懂。妈妈到底懂不懂自己在想什么呢?准备再发一条时,只有他一个人在的病房内响起了清脆的敲击声。

八人位的病房内,声音特别细密有节奏,仿佛在整个内部四面八方发出声。一时之间分不清声音到底从哪里来,朱夏坐起身,抬头专注地盯着天花板,声音似乎在头顶上旋转,可是床底下也传来一模一样的,他听得吃力,额头上攒满了小汗珠子。

病房的床是四根床柱子撑起来的款式,床单好好压在床垫下。每个人进来,一眼就能望见干净的床底下是擦得反光的洁净地板。

没有奇怪的影子。只是映照出来的灰色的灯。朱夏快速扫了一眼地板。

门外也没有站着人敲门。

朱夏心里想,最后,人坐在床上,落在了很近的窗户前。又是窗。

视线落在窗上后,有件很奇怪的事情一定已经发生了——早晨朱桐女士已经扣好窗帘,说着真是个好天气,开了一半的窗,为此交错的两扇窗之间也挤满了充满香气的阳光,正彼此闪耀着,亮得朱夏以为夏天返回来了。

只是这样美丽闪光的景色。除此之外窗外面什么都没有。

朱夏依旧恐惧得用被子闷头盖住自己,用手机给朱桐女士发了一条信息:妈妈,能不能让明长嬴来看我,我想用零花钱请他吃冰棍。

簌簌落落的一片叶子刮在窗上轻轻地掉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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