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破旧的三轮,四个人去了市里。
那年14岁,是林蔚第一次进城,可除了吵闹和拥挤,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许多年后回想起来的,还只是漫长路途上,奶奶躺在厚棉被上时有时无的笑和那双紧紧握着自己的手。
结果还是一样,身穿白大褂带金丝眼镜的年轻医生和村里套着军大衣的老大夫言辞基本一字不差,都是理智到温情全无的宣告。
具体怎么回到家的,他也记忆不清。只记得他在离开城里前,买了几床柔软的新棉花被,因为医生说长久卧床会压伤皮肉。
晚上,奶奶醒过来。她肯定是什么都知道了,但是却什么都闭口不提,只是轻声问几人吃过饭没有,她有点饿了。
林蔚立刻去拿了吃得来,他面上也已经看不出异常,只是趴在奶奶身边,如往常一般黏糊糊地说:“奶奶,您吓死我了都,您就好好修养俩月吧,正好放假我伺候您老人家,好好锻炼下我这做饭的手艺~”
奶奶笑笑,摸摸他的脑袋,没说什么。
她吃完睡下,赵叔叔也先走了,就剩他跟赵胜在院子里站着。墨蓝色的天空下,四处炊烟袅袅。
赵胜看着他,不无担心地问:“小宝,你还行吧?”
主要是林蔚太平静了,在最初的惊惶之后就再无表露出任何情绪,这真是吓人,毕竟他印象中,林小宝是一个很大惊小怪,心里藏不住事儿的人。
“嗯,你快回去吧,不是还忙着复习吗?”林蔚开始赶人,“帮我再谢谢赵叔,今天真是麻烦你们了。”
赵胜被他推着走,一步三回头,“你好好的哈,明天我再来看你和奶奶,别做饭了,我给你们带来就行,还有啊....”
“哎呀呀呀,知道了知道了,你这么啰嗦呢!”
挨骂了,赵胜心里踏实点了,终于回家去了。
林蔚关上门,再回到院儿里,世界就安静了,他定定站了许久,然后深深呼出一口白气,回房间去了。
根据习惯,他该写信了。这是跟程澈失去联系的第三周。
一天的惊心动魄过后,他早已疲惫到抬不起手。漫漫长夜里,昏黄灯光下,面对着泛黄的信纸,心里隐藏已久的怨气瞬间就升腾起来。
如烈火般,在胸腔里熊熊燃烧。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不联系了?为什么当初把这堆终将变成废墟的信封和邮票留给自己徒增负担!为什么什么都是随他说了算,自己就要在这里像个傻子一样的等啊等?
气急了,林蔚拿出笔就开始口不择言地控诉,洋洋洒洒写了满满一篇,把程澈从头到尾骂了个体无完肤。
结尾处,恨恨写了句:“滚吧,滚出我的世界!”
力气之大,下笔之锋利,将纸划破一道长长的口子。他看也不看直接胡乱折起来塞进信封,明天寄出去,就一拍两散好了。
随手关灯趴到床上,林蔚在自己心跳如雷中难眠,奶奶这样了,自己以后会更忙,跟程澈那些恩怨,他再也不想浪费精力了。
也是以前太小,才不知天高地厚的什么都说,什么都信,这才三年不到,自己就已经被人家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可笑,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各过各的吧,本来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无声地与自己对话,可同时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从前他跟程澈一起度过的点点滴滴,那可是形影不离的好几年啊,他们的故事太多了....
不是嘴上说着忘记,就能立刻翻篇的,慢慢来吧,慢慢来吧....程澈你个王八蛋。
在无边的思绪中,林蔚睡着了。
可当第二天的太阳照在他身上时,昨晚的豪情壮志,铁骨铮铮跟泡沫一样破碎了。
在迷迷糊糊刷个牙之后,他把昨晚的信扔进了抽屉里,坐下写了封新的:体面的,宽容的,关切的,像从前一样的。
唯一不同的是,他诚实写道:“程澈,奶奶生病了。她再也起不来了。”
奶奶以前对程澈也好,他总不会连这句话也视而不见?
眼下,他是真的顾不上再去相隔千里的去揣测程澈的心思,在家照顾两天奶奶,就该去上学了,不管怎么样,这个他是真的不能放弃。
周天的下午,他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摆了出来。除去给老孙的八百,他正好剩一千,在减去下学期的书本费,差不多就剩八百。
拿着钱出了门,他得在找一个白天能照看奶奶的人,在村里寻觅一圈,看到了东头那家婶子在林子里捡柴火。
她是个哑巴,前几年死了丈夫,一个人在婆家带孩子,过得也不是太好。但是见人总是很热情,就连自己这个并不受人待见的小辈,在路上碰到了,都要手舞足蹈的乱比划一番打招呼。
林蔚心里瞬间有了主意,主动上前帮她捡了一大捆柴。临别前,在拿出钱跟她比划这笔生意。
“一天20块,我晚上回来,就准时给你付钱,你就帮我奶奶翻个身,上个厕所什么的,饭我早上会做好,你中午热热就能吃。”
哑巴婶子皱起眉毛,嗯嗯呀呀比划:“不行啊,我还得带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