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那个总是滔滔不绝给奶奶分享程澈来信的人，已经闭口不提很久了。

林蔚手中一颤，照片边缘硌了下掌心。他扯出一个笑，但这个笑像一件晾在阴沉天里的湿衣服，怎么也抻不出晴朗的纹路。

“可能是太忙了，学校考试很多的奶奶，没事儿，不用去……不用去。”

第二个“不用去”，轻得像在说服自己。

奶奶拉过他的手，往他手心塞了一卷纸币。“去看看，奶奶也怪想他的，正好明天是你们俩的生日，过完了再回来，给奶奶讲讲城里的新鲜事儿。”

盯着手心的五十块钱，林蔚好不容易沉寂下来的心又一次蠢蠢欲动，耳边是奶奶的轻声细语，虚空中还另有声音在循循善诱：去看看吧，去看看吧，去看看吧...

“可是....”林蔚看向奶奶，目光却不由自主滑向她搭在炕沿的、布满老年斑的手。那手一动不动，像一片秋天就该落下的叶子，勉强挂在枝头。

他心里猛地一抽，一种比悲伤更慌乱的、对失去的恐惧攫住了他。“我陪您过年呢。”

两头都是舍不下的牵挂，无情地撕扯着他，他忽然觉得，这间熟悉到骨子里的老厨房，正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溶解。墙壁变软，光线变粘，空气变得厚重稀薄。而他像个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看得见一切，却动弹不得。

哪里都想去，哪里都去不了，谁都想留住，可偏偏人总是天各一方。

“去吧，早上去，晚上就回来，白天让胜子给我送顿饭，你还怕奶奶饿死不成？”

林蔚天人交战，还是不为所动。总觉着自己这一去，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亲眼见一见，就有盼头了。”奶奶耐心不减，一下下轻拍他的手背，“他们帮了咱家这么大忙，你也该去上门道谢拜个年，替奶奶去，不然我这心总不安生。人老了就没用了，要在从前，咱俩就一道去了。”

林蔚抬眼望着奶奶，被她眼里暗淡的无力感深深刺痛了。“我去。奶奶，我就是您的腿，您别伤心。”

奶奶慈爱笑开，“多少买点东西，不要空手去。”

“嗯，我知道。”

老天爷的脾气捉摸不透，早上的太阳下午时已经被厚厚的云层掩盖了。雪，在黄昏时分飘起来。大朵大朵，像是绒花在空中飞舞。

庙川的传统嘛，年节前后，必是大雪压境。

所以不会有人放在心上，林蔚当晚拜托了赵胜，安排好一切后第二天微微亮就消失在了风雪里。

到了汽车站，才发现已经停运了。只好再去火车站，所有人都是归家，他是反着出行，所以票也买得容易。

站在拥挤嘈杂，热气哄哄的车厢中，火车在笨重前行，林蔚望着窗外徐徐后退的世界，这不是自己渴望已久的旅程吗？怎么就麻木了呢？

程澈，见了你，我们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好？

不过两站，西城就到了。林蔚随着人潮涌出车站，在广场上迷茫，大雪从高楼林立的缝隙中争先恐后钻出来，这里的雪冷硬，砸得人脸生疼。

他拿出特意写在纸上的地址，随机挑选出一位面善的大爷，问这里怎么走？

“西锦苑？”大爷面露震惊，下意识地打量他一下，话却是波澜不惊的：“去前面公交站坐一号专线，终点下车就是了。有零钱吧，两块。”

“有，谢谢您啊。”林蔚去等车了，在站亭里吧自己一身的雪拍打干净。

蓝白相间的公交缓缓驶来，他上去坐在后面，寒气消失了，车里暖洋洋的，应该是有暖气。慢慢悠悠的行进中，他靠着窗户睡着了。

再次醒来，是与司机四目相对，“你到哪？这都到终点站了。”

林蔚立刻清醒，站起身下车，“就这站就这站。”

大理石碑上行书刻着的“西锦苑”三个大字先闯入眼帘，随之富丽堂皇的大门让林蔚有些望而却步，但他不能多想也不能细想，心里难言的怪异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只是闷头往里闯。

靠，还要刷卡，他哪来的卡，眼看着保安朝他走过来，正想躲开的时候，身后来了人，他一个闪身紧随而入。

还冲身边那陌生人一笑，以显示自己不是外人。

一路弯弯绕绕到了8号楼，一进去，靠，电梯又要刷卡，这人出门一天得带多少卡？

爬楼梯吧，区区16楼而已。

等他到累到喘不过气的时候，又在心里怒骂：有病啊楼建这么高！

当终于站在门口，看着在心里默念过无数次的门牌号，他的还是心跳如鼓，呼吸怎么也平复不了，好像还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深吸口气，右手抬起敲门，左手拎着买的一袋橘子。自己的手还没碰到那扇明净的门，门却突然开了。

这谁？两个同样茫然的少年，定定望着彼此。

林蔚头脑风暴，不能吧，也就两三年不见，程澈总不能从头到脚的大变样？双眼皮都长没了？

“你找谁？”里面的人先开口。

“我找程澈。”林蔚面上冷静。

“林蔚？”那人笑嘻嘻问道。

“嗯。”林蔚点头，突然灵光一闪，有个名字毫无预兆在他脑子里跳出来：“靳言？”

“嘿嘿，是我。”说着，侧过身，亲亲热热把人拉进了门：“进来进来，我靠，你这么高！”

林蔚胳膊有点僵硬，视线定在靳言抓着自己的那只白皙的手上，“我要换鞋吗？”

“不用不用，怪麻烦的，一会儿我扫就是了。”

林蔚微微皱眉，这到底是谁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