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蔚也一夜没睡好,乱七八糟的梦电影般播放,侵扰了他一整晚。临出门前窸窸窣窣从袋子里翻出一袋饼干当早饭了。
好冰,好干,好想吃包子。
他闷闷不乐地下楼。努力不去想萦绕在脑海里那句:“我明天再来看你。”但心不由己,越压制反而愈加清晰了。把饼干咬得咔嚓咔嚓响,才能勉强把那恼人的声音掩盖过去。
没想到,一个转弯的功夫,就差点贴上声音的主人。
太猝不及防,他毫无准备,迅速往后倒。
程澈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拽回来,笑盈盈道,“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
先稳住身形,林蔚才推开他,“生物钟就这样。”
说完,开始细细打量程澈,但他这个脸色总是雪白,也看不出是个什么状态,只见表情轻松,并无痛苦之色。
他只好作罢,当昨晚的担心是多余了。
“你不用天天来,离得挺远的。”又往前走了,林蔚说道。
“不远,我没事做。”程澈立刻回应道。
又走了几步,仿佛是怕自己这番话听起来像个不求进取无所事事的,转而找补道:“我锻炼身体,当晨跑了,跑去哪里都一样的。”
林蔚瞥他一眼,没说话。一个连课间跑操都能避则避的人,现在说热爱晨跑,他真的不懂程澈。
真的。真的不懂。
于是就这样,每天来来回回,说说话,吃吃饭,二十天过去,辅导班就基本放假了。
张灯结彩,锣鼓喧天,街上四处都是人满为患,各个脸上都喜气洋洋,连滨河路那俩要饭的,都有了笑容。
——快过年了。
人们习惯在这段日子把一切不如意抛诸脑后,所有矛盾都能用一句“大过年的”来化解。
可对于有的人,那种深入骨血的痛又怎么能被这歌舞升平驱散?热闹的人间,阖家团圆的幸福时刻,喜悦将他们排挤在外,成了无所适从的旁观者。
孤零零,静悄悄的,像庙川悬崖边上的狗尾巴草。
在最后一天,也是除夕前一天,林蔚下班出来,程澈像往常一样抱着猫坐在长椅上等他。
两人走出大门,还不等程澈开口说话,林蔚就先面露疲惫,“你回家吧,我自己走就行。”
程澈脸上那种日常的、轻松的笑意瞬间冻结,只剩下茫然的空白。“……为什么?”他急忙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
“我想自己待着。”
“我可以...”
程澈话刚出口就被打断了,一辆车停在俩人跟前,靳言从车窗伸出脑袋,先跟林蔚打了招呼,然后对着程澈喊:“上车,你亲爱的母亲大人到机场了,我们去接人。”
程澈下意识看向林蔚,左右为难。
“快走啊小澈,这里不让停车的。”小姨也凑近车窗,急急催促着。
程澈来不及开口,林蔚就抬手推他:“快去啊,交警要过来了。”
车门一开,靳言就伸手将他拽进去了。
程澈急忙回头喊道:“林蔚,那你等我回来!”
林蔚站在人海川流的街边,目送汽车消失在视野,并没有点头回应。
他一个人,钻回到那小房间去了。
从夜幕降临到日出东方,都没见灯光亮起来过,那扇门,也自始至终紧闭。
太寂静了,寂静到彷佛人去楼空。
直到除夕夜,外面烟花四起,鞭炮齐鸣,窗帘才被掀开一角,林蔚脸上忽暗忽明,静静注视着远处转瞬即逝的绚烂。
时间过得这样缓慢,他写了一整本寒假作业,睡了数不清好几觉,也许没睡,但他也固执的不睁眼,只希望一觉醒来就是新年。
一切都过去了。
可偏偏,总是事与愿违,一颗心在身体里四处乱撞,快给人撞碎了。他不得不爬起来,另寻他法。
在新一轮的烟火落幕时,天地忽然的沉默让他呼吸加速,扶着窗框的手骤然收紧,大口大口喘气。
下一秒,林蔚拉开门冲了出去。穿着单薄的睡衣,穿过空气中未散的硝烟,惶惶然推开了商店的门。
两瓶白酒摆在桌上,“多少钱?”
太冷了,他说话打颤,手也打颤。
“四十。”老板震惊打量,眼前的年轻人似乎受到了天大的惊吓。
漠然机械地将钱放在桌上,他就转身走了,身后热情的老板还在呼喊什么,他置若罔闻。
跟赵胜吃火锅喝了点酒的那天,是他最平静,最豁达的一天,那种久违的感觉勾引着他又出此下策。
寒风中,林蔚怀中抱着透心凉的玻璃瓶一步步往家走,有个小孩儿往他身边扔了个炮仗,在他腿边火花四溅,他也浑然不觉,抬脚就踩了过去。
他什么都不想,只是想睡个好觉,做个好梦:跟奶奶说上一夜的话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