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消寒宴匆匆一见，他私下只远远见过姜元序两回，姜元序似是偏爱暗色的衣衫配亮色的首饰，气度华然，又不失朝气。今日反过来，一身绯色官袍配素银腰带，竟没有半分失色，骄傲的眉眼更加夺目，险些让他看失神。

官袍是统一的圆领袍，用颜色和胸前鸟兽区分品级，姜元序是六品主事，胸前绣鹭鸶，因她兼任经筵讲官，越级用绯色，为区别于男子，在袍子里加了一层裙摆，像是官袍和命妇服相结合。

姜元序点点头，回答道：“女子官袍还未定式，时间紧，尚服局暂时只做了这一身。”

给女子荫官，朝野上下反对的声音不小，宗室搬出先王礼制，试图约束皇帝的离经叛道，言官日日进言，声泪俱下地陈情劝阻。

皇帝丝毫不为所动，下旨封官的速度比任何时候都快，特意让尚服局重制官袍，好让人一目了然地看清姜元序女子的身份。

“姜主事独开先路，实乃当世女子典范。”

璋王虽是有心套近乎，但对姜元序也是真心服气的，让皇帝一意孤行开特例的，上一个是李绾青，但那到底是后宫，这回却是前朝，一上来就官加三衔，绝无仅有。

姜元序耐着性子寒暄：“典范不敢当，我这人惯是粗疏无状，殿下在礼部，以后可得手下留情些。”

璋王的笑意深了一些，打趣道：“姜主事踩着礼法上来，还会怕礼法？”

“殿下可别平白冤枉人。”

姜元序眉峰微扬，神色坦荡：“我除了走路要踩地，其他的，就算是地上的蚂蚁都会绕开。”

璋王忍俊不禁，掩唇轻咳一声，不让笑声溢出，“姜主事良善至此，倒显得本王狭隘了，为表歉意，定当竭力护姜主事周全。”

“我记性好，殿下以后可没机会赖账。”姜元序随口应道。

璋王并未回话，只轻轻地笑，余光似有若无地瞥向她。

远处，谢青衍看着谈笑风生的两人，眸色暗了暗，他以前不明白，为何人人都能看出他喜欢姜元序，如今成为冷眼旁观的第三人，倒是看明白了，倾慕之意无论如何掩饰，都会流露在眉目之间。

他定了定神，快步朝两人走去。

姜元序已经到户部门口，正同璋王告别，看到谢青衍过来，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璋王察觉到她的变化，笑意收敛，侧身看向来人：“谢侍郎怎么亲自过来了？”

谢青衍扬了扬手里的文书，“交接几项事务，殿下也是来办公的？”

璋王心中冷哼，轻描淡写道：“和姜主事闲聊几句。”

他没有多言，朝姜元序微微示意，转身回礼部，快他一步又如何，来日方长。

姜元序和谢青衍一道往里走，看四周无人，才垮了肩膀，有气无力地拉住他的胳膊：“你那儿有吃的吗？我要饿死了……”

谢青衍冷硬的眉眼瞬间柔软起来，“给你留着午膳，放在杜衡那儿，我去拿。”

他知道姜元序去乾清宫议事，赐膳的分量定是吃不饱的，就没有动家里送来的午膳，让杜衡收着，等姜元序回来给她，自己吃的公中膳堂。

姜元序感动地想落泪，精神上的折磨无所谓，身体上的苦，她是一点不能忍！

穿过仪门，还没到值房，皂吏匆匆迎上来：“姜主事，徐侍郎让您回来就去正堂找他。”

姜元序吃饭的愿望再次落空，深吸一口气，朝谢青衍道：“跟我爹说一声，晚上烤个羊腿。”

说完，挺直身板，快步离去，留下谢青衍失笑不已。

他调转脚步，往杜衡的值房去，手上的文书不是作假，只是往常不需要他亲自跑。

姜元序还没正式见同僚，就被分配了一堆事儿，她早上在乾清宫只是粗略地给了一个方向，现在要落实到细处，预估征收物品的价格，计算要拨多少款项，确定购置的地点，写明运送的时间。

一直到天色渐黑，油灯燃了一个时辰，姜元序把最终的表格交到案前，徐越粗粗看一遍，相当满意地点点头。

“辛苦姜主事，早些回去吧。”

姜元序自己常说的话，这会儿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落到她身上，一时间竟觉得有些新鲜，拖着一身疲累往外走，谢青衍已经等了许久。

“还好吗？”谢青衍掏出纸包的糕点，递到她嘴边，“先吃点，都这个时辰了，一点东西没吃，要饿坏了。”

姜元序一下午就喝了几杯茶，早饿过头了，恹恹地张开口，咬了一小块，沾了点甜，总算升上来一口气。

到家后狼吞虎咽，看得吴善民心疼不已：“怎么当个官，连饭都不让人吃饱。”

姜元序嘴里塞了一大口饭，含含糊糊道：“今天皇上赐膳，不好吃太多，以后自己吃就没人管了。”

吴善民不好对皇宫的规矩说什么，往她碟子里夹些羊肉：“慢点吃，以后让家里送去，膳堂不见得有什么好菜，点心多备些，再忙也不能饿着。”

姜元序嗯嗯嗯地应着。

吴善民忧心不已，按原本的打算，他早该回江州的，可姜元序突然要当官，他不亲眼看着，心里实在没底。现在看她真当上了，还这么受皇帝重视，心半点没放下，反而悬得更高，皇帝跟前的红人哪里那么好当，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他自己没什么追求，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苦一点也没关系，偏偏两个孩子，志向一个比一个高，尽做些危险的事。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