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谏白此刻才从一堆衣服卷里将自己拾掇出来。时间紧急，他们两人都看起来不太端庄，至少若是罗雪尽不瞎，就能看出来发生过什么。

可预想的场景完全没有发生，罗雪尽只淡淡瞥了贺谏白一眼，没有惊讶也没有暴怒，反而显出了一份早就知晓的疲惫与了然。

“师兄，这是怎么回事！”沈流一时之间也顾不上尴尬，看着罗雪尽身上衣物的破损，明显是被锐器砍破的，怒道。

可罗雪尽还是没接话茬。

沈流没由来地慌张，快步走到人跟前挥手：“师兄，你听得见我说话吗师兄？几月不见你就这般憔悴，若你带上我一定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我就说你缺了我不行吧。话说你为什么从来没来看过我，岂不是显得我们一点师门情谊都无？你怎么不理我？哦，你是不是有些不认识这张脸觉得奇怪？没事，适应一下，不过皮囊而已师兄你真是少见多怪……”

“沈流。”罗雪尽声音显得格外破碎。沈流这辈子都没想过可以用破碎这个词来形容他。

风吹动了卷帘，吊起竹帘的绸绳有些不堪重负，发出了被挤压拉扯的恼人声响。

罗雪尽收回视线，道：“老师死了。”

周遭忽地格外寂静，时间一下变得漫长，空气仿佛被抽走了，沈流觉得呼吸都疼。

他眉眼逐渐迷茫，似是根本没听懂似的，嗫嚅良久，只动了唇瓣，半个音节都吐不出来。

罗雪尽别过脸去，仍是用那种陌生的音色说：“我知道我没什么能怪你的。要说责任在谁，也应该是我的错。可我真的恨，恨我，恨你，我现在恨不得把我们都杀了。”

用这样平静的口吻说出来的话，可怖又可信。

贺谏白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沈流感到背后突然有了个支撑，一双手搭在他肩膀上掰了一下，不知何时佝偻下的背重又挺直了些。

罗雪尽嗤笑一声：“你们果然又混到一起去了。不长记性……一个个都不长记性。”

沈流胸口哽住口气，不知要先解释这个还是追问那个。

罗雪尽目光却跃过他，向贺谏白道：“此事你管是不管？”

沈流下意识回头，看向贺谏白。

贺谏白道：“管。”

罗雪尽道：“又舍得管了？”

贺谏白道：“他的事我得管。”

罗雪尽有点焦躁：“不是他的事，这是我的事。”

贺谏白道：“那你来找他为何？山高水远，寻来怕是不易。”

宽敞的空间仿佛被压缩得逼仄，但沈流感官钝钝，只掐住贺谏白衣角，掐得指尖发白。

罗雪尽撕破仅剩的体面，不无恶意道：“我师弟的行踪，幸而当初没有告诉你，否则被你像狗一样纠缠，那伤恐怕这辈子好不了。听说我那师弟骨头都碎成一截截的了，贺谏白，你昨晚睡在他旁边，不怕做噩梦的吗？”

贺谏白覆在沈流肩头的手骤然收紧了一下，引得沈流都回神了几分。

“师兄……”沈流一直没眨过眼，双目渐红，“我走的时候，老师不还好好的……好好地……隐居在乡野，怎么会？怎么会？”

“他死了！就是死了！”罗雪尽像是终于忍不住，大喊出声。“你跑出来干什么？摔成个残废样就好好躺着养伤便是了！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什么！什么意义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了……”

“师兄！”

“别喊了！什么师兄？老师都不在了，哪还有什么师兄？”

沈流三分恼火十分悲凉：“罗雪尽，我还就非喊你师兄了。我管你认不认！反正当初我认定你是我师兄，你这辈子就当定我师兄了。你恼我恨我，随你去！”

罗雪尽忍不住骂了句脏的，刀滋啦一声出鞘，压在沈流肩上。

沈流没动，贺谏白竟也没动。只有罗雪尽，面色如死水，手却抖得厉害。

倏地，眼泪珠子凭空从他眼眶往下砸。于是他整个人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沈流，”他道，“我没有老师了。”

沈流难得强硬地揽住他。罗雪尽身量高些，这动作十足滑稽。沈流什么也没说，他怕一张口，哽咽就从喉口溢出。他不想和罗雪尽抱头痛哭，这样也太窘迫了。

老师对他来说，亦师亦友，恩重难还。而顷刻间道消霜落，玉碎柏凋，对罗雪尽来说，这样的情义只会更生涩深远。

王柏因他是沈念禾遗孤收作弟子，王柏和罗雪尽却是互相选定的师徒。沈流知道，他再敬重爱戴老师，此刻的痛苦也不及罗雪尽一半。

他的心脏空落落地疼，可褪下刚开始的迷惘，他现在却出奇地冷静。

“是谁害死了他？”沈流轻声道。

罗雪尽冷汗与碎泪糊了满脸，眼神又格外狠。“沈流，我不在乎我这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