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川战役中，怪兽九号正式对人类宣战后，时隔两个月，67天，防卫队方再次与九号于浅间山地裂带正面接触。

“保科副队长，关于战斗服失灵的原因，您能再详细描述一下吗？”

保科面上是标准的微笑：“浮游怪兽的粉末渗入了战斗服的能量回路，导致——”

总部技术部、作战本部、第一至第五部队的代表、以及几个他叫不出名字的部门的观察员，全息投影把小小的会议室塞得满满当当。保科一个人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摆着没动过的水，坐姿端正地回答长桌另一端官员的问题。

“可是根据您之前的描述，粉末是‘淡红色、温热、对人体无害’的。这种物质如何能影响编号战斗服的——”

“我不知道。”保科笑容不变，“这个问题建议您等暮戈首席醒来后问她，我专业不对口。”

官员总算放过了这个话题，换了个更尖锐的：“基于您在浅间山战役中亲身经历，在那种极端情况下，您有观察到暮戈首席有任何.....非常规举动吗？”

保科眼睛睁开了些，嘴角拉平，直直看向他：“什么意思。”

“别误会，只是例行的询问，”对方的镜片被白炽灯光反射成一片白：“换句话说，她有没有异常行为？比如.....偏离人类立场的倾向？”

“......”

保科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就那么看着他，连带他身后代表总部的全息投影。

会议室一时安静，官员在他的目光压迫下咽了口唾沫：“....保科副队长？”

“没有呢。”保科又笑了，眉眼弯弯，空气重新开始流动：“暮戈首席的专业素养和战斗意志令人敬佩，她在浅间山战役中始终贯彻了保护家园，为人类而战的理念，无论是战术执行和临场决断都无可指摘。”

他看见全息投影里有人低头记录，有人在交换眼神。

对面官员还想追问，但这个目前为止一向有分寸的副队长脸上笑容透出了“到此为止”的意味。

“辛苦了，后续会议安排会按时传达给您。”他最终还是停止了这场例行问话。

光屏依次熄灭，保科起身替官员拉开门，目送他远去后，才揉了揉太阳穴：

三天。他已经在这种地狱里熬了三天。会议、汇报、问询、战术复盘、情报共享——九号的一次露面，让整个防卫队的指挥系统都进入了“拷问当事人”模式。

三天前。

保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半封闭的空间。

他躺在医疗舱里，被柔软而贴合人体曲线的材质包裹着，医疗舱已经停止运转，维生液检测到他醒来自动退到腰部以下，舱盖半敞，跟一个科技风摇篮没什么区别。

他盯着天花板愣了两秒，试图坐起来，然后被一只手按了回去。

“副队长，请您躺好。”小此木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保科偏头，看到联络组长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手里还攥着记录板，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下面挂着两团明显的青黑。

“小此木……”保科的声音有点哑，“我这是....？”

“肋骨断了两根，三处贯穿伤，内脏出血，肌肉多处撕裂，附带轻度脑震荡。”小此木报菜名似的念了一串听起来能立即让人进太平间的伤势，“失血也到了需要干预的程度。”

保科：“......”

“不过，”小此木低头看手中的记录板：“经过医疗舱两个疗程，现在已经没事了。”

保科下意识摸摸自己侧腹，又抬了抬手——虽然早就有所耳闻，亲身体验下来还是不可思议，那些本来能让他躺半个月的伤势竟然一夜间恢复如初，而且好像还顺带把他身上大大小小的旧伤痕也消除了。

“.....这是不是有点吓人了？”保科看着自己小臂内侧光滑的皮肤，那里原本有一道不起眼的痕迹，是他刚入队时参与讨伐留下来的，后知后觉有点后背发凉：“简直就像回炉重造一样。”

“您也知道吓人啊，我还以为您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呢。”小此木幽幽说，配上脸上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让保科一阵心虚。

“对不起，这次真的事发紧急.....你没休息吗，脸色好差。”

“托您的福。”小此木说，“从浅间山回来到现在，我接了四十七个电话，回了八十二封邮件，写了三份情况说明，应付了两个总部调查组的问询，还要协调各部队的战后统计。”

她把保科的终端递给他，补充道：“对了，还有您的慰问花束，堆了半个办公室，我已经帮您签收了。”

保科干笑了一声：“……辛苦了。”

“不辛苦。”小此木推了推眼镜，“命苦。”

保科决定不再追问花束的事：“暮戈呢？”

小此木的表情终于有了裂痕。“首席还没醒。”

顺着她的视线，保科看向角落里那台流线型的白色舱体，舱盖闭合着，内部透出的幽蓝光芒在暮戈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层冷色调的阴影。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睡着了一样。

“她怎么样？”他问。

“生命体征稳定。”小此木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是……医生说她的脊椎断裂，加上超限的消耗，身体的修复速度比预期慢。”

保科沉默了几秒，推开舱门站了起来。

“副队长——！”

“我没事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确认伤势已经全部愈合，肋骨处也没有任何不适感。“医疗舱的效果很好。而且，”他回头看了小此木一眼，露出了一贯的安抚性笑容，“不是还有一大堆电话和邮件等着我吗？”

小此木最终叹了口气，把记录板递给他。

“您先从这里开始吧。第一部队、第四部队、第六部队都发来了问询函。还有总部的技术审议会，说需要您就‘与九号的正面接触’做一个专题报告。”

保科接过记录板，翻了翻，笑容逐渐凝固。

“……专题报告？”

“专题报告。”

“多少页？”

“暂定四十页。”

保科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记录板合上，双手合十，对着医疗舱的方向虔诚地拜了拜。

“暮戈首席，您快点醒吧。”

小此木：“……副队长，首席听不到。”

“万一呢。”

问询会议在保科醒来后就召开了。不是因为他效率高，是因为各方已经等不及了。

第四部队想知道九号的新形态参数，第五部队要评估地震对地壳稳定性的影响，总部科研部催着提交战斗服失灵的技术分析.....

医疗舱让他身体几个小时恢复完全，同时也无情剥夺了他作为伤员的休息特权。

亚白和小此木爱莫能助，毕竟她们不是正面接触九号的人。

而最该分担火力的那位，还躺在医疗舱里。

暮戈京矢的生理基线在第二天就全面来到了正常水准，可她就是没有恢复意识，保科私下里担心地问了医疗官好几次，得到的回答是：暮戈首席目前处于深度睡眠状态，从数据上看，她似乎长期处于睡眠不足和作息紊乱状态，身体机能在各种负面效果对冲下达到了某种诡异的平衡，而这次重伤打破了这个平衡，简而言之，她在补以前亏欠的睡眠和透支边缘的身体。

保科听完觉得以她平日的作息，睡一周也正常。

但这不妨碍他在心里默默祈祷：暮戈，你快醒吧，补觉逃避会议什么的太犯规了吧。

连轴转三天后，他才终于有了点喘息空间，端着一杯热气氤氲的咖啡，看似在思考实则已经放空了。

通讯响了，是一个被他拉黑过无数次的号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