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按了接听。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对面传来一声意味深长的“哟”。
“还活着?”
“有话快说。”保科笑眯眯的。
保科宗一郎没有立刻说话,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我在来的路上了。关西本家让我带句话,顺道‘慰问’一下你。”
“慰问”两个字被他咬得别有深意。
“……大哥,你完全可以发邮件。”
“那怎么行。”隔着电信号都能听出他的幸灾乐祸,“听说你正面接触九号还能活着回来?立川基地的英雄副队长,我这个做哥哥的当然要亲自来学习学习。”
保科挂断了电话。
然后他继续祈祷暮戈赶紧醒。
——暮戈,你再不醒,我就要被这帮人活埋了。
事实证明,祈祷是有用的。
暮戈京矢是在一片嘈杂的游戏音效中恢复意识的。
意识断片前的画面零碎上浮,战斗,坠落,九号.....
九号。
“!”她猛地睁开眼,身旁仪器“滴滴”声响成一串,与耳畔突兀又熟悉的游戏Boss出场鼓点搅在一起,急促、沉闷、像某种古老的战前仪式。
大难不死醒来,有人在你的病床前外放打游戏,也是她防卫队从业生涯中不得不品的一环。
而会这么干且敢这么干的只有一个人。
第一部队队长翘着腿坐在陪护椅上,手里握着一个游戏掌机,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的队长外套不知被扔到了哪里,浅粉色的刘海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看起来像在这张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把自己坐成了家具的一部分。
“醒了?”他没抬头,还在飞快地戳按键,间隙腾出一只手摁停了不断滴滴响的心电警报。
.....真是别开生面的陪床。暮戈让视线慢慢聚焦,身体沉得像灌了铅,超限的后遗症还在,每一寸细胞纤维都在抗议。
鸣海打完了这一局,把掌机扣在膝盖上,终于正经看向她,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一路扫到被子下面被固定支架托住的腰腹位置。
“脊椎断了。”他说,辨不出喜怒。
“嗯。”
“超限。失血。第三部队的医疗官让我签那张可笑的纸。”
“病危通知书?”
鸣海弦发出了一声近乎讽刺的笑音。
“你签了吗?”暮戈问,刚醒来连续的说话让她的声音有点哑,说出来的话却一如既往噎人,鸣海没回答,拿起床头的杯子举到她嘴边,慢慢喂了她半杯水。
他收回手,靠回椅背上,椅子腿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回来。”
这两个字被鸣海像块石头一样扔出来,没得商量的余地:“回第一部队,我已经向伊丹提交申请了,我不管你在这里还有什么项目,交接也好,延期也好,总之——回来。”
鸣海弦理所当然地做出了命令,视线慢慢在她头顶那片空气打转。
暮戈眼珠转到了他那边,安静地听着,绀青色的瞳孔显得很深。
“防卫队前线军官不能跨序列申请科研人员变动。”她淡淡指出,“伊丹长官会驳回的。”
“喂!”鸣海瞪她,往前倾了倾身,椅子沿撞到了医疗舱外壁。
“你答应过我的。”他又说,声音低下去一点。
“好。”她确实答应过他,她总是什么都答应他,“我自己去写调回申请。”
鸣海勉强满意了,嘴角上扬又被别别扭扭压下,一副他早就知道她会答应的漫不经心:“这还差不多。”
暮戈看他那副样子,也有点想笑,这种时候会让她偶尔觉得活着确实是一件还不错的事。
“几天了?”
“三天,你还挺能睡的嘛。”
暮戈皱了皱眉,这比她预想的要久,她试着动了动,放弃了自己起来:“.....我刚刚就想问,医护人员呢?”
“我嫌他们紧张兮兮的进来进去太烦了,”鸣海一脸无所谓:“怎么了?”
暮戈闭上眼睛:
“把我弄出去,躺这里面好像随时都在重伤抢救一样。”
鸣海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掌机往外套口袋里一塞,弯腰把她从医疗舱那个凹槽里抱了出来,医疗舱的气密口在她被抱离的瞬间发出轻微的泄气声。
固定支架和医疗舱的维生管线被他顺手拔掉,心电监护发出一声短促的抗议,又被他一巴掌拍哑了。
他抱着她走了几步,把她放到隔壁那张病床之前先掂了掂,她比他记忆中的还要轻,病号服那一层薄薄的棉质布料下面就是她身上缠着的绷带。
“轻得要死。”他评价道,“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脊椎断了的人体重会变轻不是什么冷知识吧。”
“那就给我多吃点。”
她身体陷进床垫里时,鸣海已经把手抽了回来,顺手给她拉了拉被角,拉过了,一直拽到了鼻子下面,暮戈蹭了几下把嘴巴露出来:“……你身上有泡面味。”
“基地食堂关了,便利店最后一碗。”鸣海把她之前躺的医疗舱边上的椅子拖过来,反跨上去,两条手臂叠在椅背上。
“什么味的。”
“海鲜。”
“我不喜欢海鲜。”
“谁管你”。他把下巴搁在手臂上,额发散下来盖住了半张脸。窗外的光线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把他的轮廓切成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细条,跟他从小被暮戈暗暗觉得像栅栏的双层刘海相映成趣。
她嘴角悄悄动了动,鸣海捕捉到了。
“笑什么。”
“没什么。”
“笑什么,说。”鸣海凑近她,那几缕刘海垂下来几乎要扫到她的鼻梁,她更想笑了。
“你头发长了。”
鸣海愣了一下,抬手把那绺遮眼睛的刘海往上推,推到一半又垂下来,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放任不管了,再次掏出掌机准备继续刚才没打完的副本,掌机悬在暮戈头部上方半米,技能音效叮呤当啷响起来,可以说是照顾了伤员但没完全照顾。
暮戈却习惯了,类似这种画面在她少年时代发生过很多次,她对这位的照顾人水平保持了最高限度的容忍和最低限度的期待,她合上眼,在游戏音效和鸣海偶尔操作失误的咂嘴声中很快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