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头绪。
像是恢复视力后第一次睁开眼就敢直视太阳的瞎子,我试图用最赤裸的双眼迎接刺眼的自由,却被灼痛到,竟然想要落下泪来。
一路向东,越过大西洋,我选择去到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显眼的欧洲。尽量避开波罗的海地区,那里有人说话用俄语。随便哪句话里提到“渴望”“生锈”什么的,恐怕都会让我落荒而逃。
我将自己第一个落脚点选在了布拉格。
记忆是被碎纸机搅烂的废纸,我想拼完整,过程总是很艰难。不仅是因为它们被完全打乱,还因为总是有残缺的部分存在。
到了晚上,梦境会将剩下的碎纸片带给我。
有时是好梦,梦里是那张熟悉又年轻的面孔。
有时是坏梦,梦里是死前一双双惊恐的眼睛。
每当我从噩梦中惊醒,应激反应会让我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所以我经常因为破坏家具被房东扫地出门。
很快,我就住不起公寓,也赔不起家具钱了。
后来我试着住过地铁站、公交站台,睡过公园长椅,也曾偷偷在别人家农场的马棚里过夜。我成了这座城市里一个最不起眼的流浪汉,一个飘在空中永远不会落地的塑料袋。
不过转机来得很快。
围观了几场牌局,第二天晚上我在布拉格越南村的地下赌场开了六次大牌。只是赢钱也没让我觉得多快乐,重要的是我可以用这笔钱找到一个相对稳定的住处。
但我没能如愿。
一伙人将我堵在牌桌前,想给我点教训。可我不想惹麻烦。
第一拳打在腹部,我没有还手。第二下击中下巴,牙齿磕破口腔,我吐出一带血的泡沫。依然没还手。
直到有人开始摆弄我的左手。
当我清醒过来时,那几个人全部倒在地上呻吟。
有人尖叫,有人咒骂,在警卫赶来前,我迅速逃离了赌场。
门外街巷空荡,摊棚在风中猎猎作响。
夜晚的圣维特教堂空无一人,我把自己摔进了一间狭小的告解室。
有人在和我说话。
[孩子,你受伤了。]
我没事。
[流血的人通常不会说自己没事,这里是上帝的家,你很安全。]
我伤害了别人。
[你为此感到痛苦?]
我不知道。
[如果你不为此感到痛苦,你就不会坐在这儿。]
我做了很多错事。
[上帝倾听所有忏悔。]
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记忆会欺骗人,但灵魂不会。你的每一个选择,都在重新定义你是谁。]
我该去哪里?
[从你正在站的地方开始。你选择了离开痛苦,而不是继续它。这就是起点。]
我该怎么做?
[你已经在做了,从承认开始。承认你做了错事,也承认你值得救赎。这两者同样真实。]
我做了错事,我是个有罪之人。这样的我也值得救赎吗?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
直到维也纳爆炸案的罪名被扣在我头上,史蒂夫带着我离开,我问他:为我这么做,值得吗?
他说我没有选择。
可那终究是我做的。
瓦坎达的旷野安安静静,热带草原只有两季,时间在地阔天辽中变得很慢。我在那里找到了一点难得的平静,有了新的名字。
记忆也逐渐开始完整。
谁能想到,最先清晰起来的,竟是像真正的幽灵一样游离在一个个任务中间,没进过冷冻仓的那整整九个月。
我试着什么都不去想。
只是重新学着等待,等待日出日落,等待牛羊归栏,火热的太阳将所有的颜色交给湖水和草原,远方的风穿过身体,我不再去考虑它是否会抵达过去或未来。
这里的小孩不知道为什么总喜欢好奇地围着我转,他们举着兽角和树枝在我面前的草地上赤脚疯跑着,黑色的皮肤在太阳下闪闪发亮,眼睛里从没有恐惧和悲伤。
战火未曾在这片非洲土地降临过。
我试着什么都不去想。
-
有人朝我后背扔石子。回头看,是两个越南孩子。
他们躲在棵橡胶树后,满眼惊惧。
-
我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想。
史蒂夫有时会来看我。他过得并不好,索科维亚协议让他英雄变逃犯。
他告诉我,洞察计划和索科维亚协议是同一枚硬币的两个面。如果政客们本身不认可预防性打击的概念,洞察计划就不可能推进得这样顺利。
九头蛇是一条寄生虫。它会利用宿主本身的逻辑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签署协议,就意味着将主动权让渡,就意味着他们将彻底沦为体制的工具,甚至对“正确”二字的定义,都不再会由自己决定。
洞察计划洞察了谁的欲望?
谁利用了谁?
我再一次回忆起东南亚让人难以忍受的热浪,橡胶树、棕榈、芭蕉的绿纠缠在一起,具象成层层叠叠的压抑。炮弹的巨响、失聪的耳朵、破碎的内脏、溃烂的皮肤、开裂的颅骨、涌出的血泪。
咸涩的甜。
-
1964年8月,美国以北部湾事件为借口,正式全面介入越南战争。
1973年1月,巴黎和约签署,美军全面撤军。
从1964年到1973年,这场战争持续了约9年。
-
可是
......
如果从来没有鱼雷艇攻击马多克斯号,越南的一切就不会发生吗?
如果冬日战士是九头蛇的一把枪。
那子弹射去的方向,又是谁设定的靶心?
到底谁是错的,谁又是对的?
洞察计划洞察了谁的欲望?
到底是谁,利用了谁?
我和史蒂夫站在营帐前的那棵金合欢树下。
他说,厄斯金曾在他接受血清实验的前一晚告诉他:永远记得自己是谁。不是一个好的士兵,而是一个好的人。
士兵只会执行命令,
人会忠于自己的选择。
我还能成为一个好的人吗?
我还有选择吗?
-
“后来我就来到了布拉格,伊莱莎。”
“拥有了我现在的两个孩子。”
梅布尔将听证词放回书架,再一次翻开五号屠场,对着伊莎贝尔轻柔问询,“你还记得书中被挂在墙上的祷词吗?”
伊莎贝尔将头枕在梅布尔的膝上,安静了半晌。
“...愿上帝赐予我接受无法改变之事物的平静,”
停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帘,眼神微动。
“愿上帝赐予我接受无法改变之事物的平静,改变可改变之事物的勇气,以及区分这两者之不同的永恒智慧。
过好每一天,享受所赐的每一刻,把苦难当成通往平安的道路。
像主耶稣那样,接受这罪恶的世界,按其现实本相,而非如我所愿。相信他会使一切变得美好,只要我遵循他的旨意。
我便可在此生有合宜的欢乐,并在永生里,
与他永享至福。”
透过张开的书页,我注意到她在看我。
-
“好了孩子们,”梅布尔缓缓站起身,走向餐厅,“时间到了。”
大家陆续落座。正式祷告前,每个人都需要闭起眼睛,手牵着手,围坐一圈。
有人主动握住了我的右手。
当所有人都闭上眼后,我侧过头向右看去。她察觉到我的目光,也看向我。
桌上的烛火映照着她的瞳孔,我能在里面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倒影。
她的指尖在我手背上极轻地按了一下。
在无言的对视里,梅布尔的祷告声缓慢响起。
“我们的天父,
当我们拿起面包,便想起那些无法安然进食的岁月。愿这食物的温热融化积存心头的寒冰,让我们谨记,世人皆该如此共享食粮,于安宁之中。
我们明白仇恨是子弹,一经射出,便撕裂他人的世界。我们放下刀枪,非因苦痛已逝,只因不愿让其成为遗传后世的伤疤。求主悦纳这份宽恕——这并非遗忘,而是深知他人亦是某人的至爱,是了悟无人该被仇恨与悔恨终生禁锢。
求你看顾每颗在此的心,让负疚者得享长久安宁;让悲恸者得见伤口生出新肌。
求垂怜仍在战火之地。愿枪声止息,愿妻子等来丈夫,愿母亲寻回儿女,愿士兵忆起穿军装前的本名。
愿这餐食成为种子——今日埋下,他日生长的不是铁丝网。
而是万人并肩的同行路。
因我们的主基督。阿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