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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后创伤时代重建实录-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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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启动车子时,那份协议还被扔在副驾上。

瓦伦蒂娜的嘴脸始终在我的脑子里挥之不去,她刚才用几句话彻底惹毛了我。

-

“爱情在开始时都是美好的,但你不能指望它永远美好下去。”她向我展示自己空无一物的无名指,随后十指交叠,“到头来你会发现,你能掌握的只有那些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金钱、地位、声望。”

我一句话都不想说,也不想再听她说话。一是因为她话太多,二是因为我的脑子一团乱,三是她让我觉得自己十分被动。我讨厌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你听过中文卡门没?爱情不过是一种普通的玩意,男人不过是一件消遣的东西,有什么了不起!Gee,What a song.”她自顾自端起杯子碰了下我的,“我可是过来人,年轻女士。”

“我是来和你谈工作的,不是来和你讨论爱情的。”我再也无法忍受她过于旺盛的表达欲,低头去翻包里响起短信铃的手机,“工作交代完了的话我准备走了。”

“抱歉,大概是因为我们都来自美丽的亚平宁半岛,我总想和你说很多知心话,Cara.”她说意大利语的“亲爱的”时音调上扬,语气里却好像带着惋惜,“不过可真是遗憾,我以为你会愿意听我说下去呢,毕竟这样的道理你应该早从你母亲身上就体会到过。”

我抬起头,“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父母——”

“你他妈最好别继续说下去。”我将手机摔回包里,拽起提手起身径直走向大门。

桌上的杯子被我带倒后掉在了地上,玻璃碎裂的声响引来餐厅内数道目光。

“好的。现在账单上又多出一只杯子的价格了。老天,呃。服务员结账,多出来的都是你的小费,哦,不用谢。等等我,嘿——”瓦伦蒂娜被我扔在身后,说话声逐渐远去。

她已然耗尽了我所有的忍耐,我没能控制住情绪,甚至感受不到纽约凛冽的寒风,扣子也没系,敞着大衣就穿过马路走向车子。

该死的情报贩子很快赶上了我,在关门的前一秒用手臂撑住车门,“闹脾气归闹脾气,别忘了重要的东西。”她从空隙中将协议扔向副驾,我瞪了她一眼,在她松手后迅速关上了车门。

雪后的曼哈顿白茫茫一片,车轮轧过的路面显露出少许泥泞。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我盯着前方色调单一的街道陷入了沉思。

我到底该怎么办?

拒绝工作邀约,打一场漫长且输赢未知的官司,冒着被瓦伦蒂娜反咬一口的风险,承担一个连累他的可能;接受工作邀约,保住自己的成果,还会有一个难得的科研项目,但与他时空上彻底割席。

五年的时间,数万公里的距离,完全颠倒的日夜。

我不是那种所谓看透一切的犬儒主义者,我仍然相信爱情。可我也没法知道这种状态下的感情会走向何种结局。

我知道瓦伦蒂娜为什么要提起我的父母。

父亲于我来说只是一个名词。我对他的印象已经很浅淡,因为他死得太早了。我只知道他是个和家人聚少离多,经历过风光和破产,最终心脏病发作死在情妇床上的商人,可我的妈妈却从未和我讲过他一句不好的话。

我明白她不想让我从小就活在对父亲的怨怼里,所以她对此闭口不言,一直给予我无限纯粹的体贴与包容。但我也明白她那些不可言说的苦涩和心酸,所以在被守护的同时,我也一直在学习成为一个好的守护者。只可惜我没机会守护她到最后。

瓦伦蒂娜想用他们的例子向我证明她关于爱情的论调是对的。

与其守着一段几乎注定消亡的爱情,不如早早决断,用当下的价值去兑换一个对彼此都好的未来。

如果拒绝或起诉……我不敢赌瓦伦蒂娜会不会拿埃莉诺犯罪的事大做文章。我们过去确实私交不错,尽管我当初对她那些事毫不知情。这会让他在关键时刻陷入丑闻。

竞选。捐款。

我不觉得自己可以擅自为他的事业做出这种决定,凭什么?这太傲慢。

但我更不想害他。

后车用喇叭催促我快点开,我加重了右脚的力道。

手机屏幕因app提示亮起,刚才的短信来自巴基。

【选区临时有个紧急协调会,我得过去一趟,可能会晚,不用等我,早点睡。吻你,爱你。】

......

我该告诉他吗?

瓦伦蒂娜和碎旗者或权力掮客都不一样,她是个面带微笑并在规则内行事的女人。我确实疏忽了,让她钻了空子,导致自己的东西被夺走,让它变成左右我人生的筹码。

可他能怎么办呢?除了和我陷入同等的焦虑和无力感中,他又能怎么办呢?

事实很快向我证明,开车的时候不要过度思考,因为我该变道的时候没变道,一头撞上了水泥隔离墙。

-

僵在驾驶座上,我有几秒钟完全失去了思考和反应的能力。

车子歪斜地停在路中间,车头抵着墙面,前盖变形翘起,冒着丝丝白烟。左前轮瘪了,车灯碎裂,玻璃渣子散了一地。

后面堵塞的车流响起更多喇叭声,有人探头张望,有人绕行。

推开车门时冷风灌进来,吹散一些气囊的粉末味,也让我脸上的疼痛更加清晰。我抬手碰了碰鼻子,指尖立刻沾上温热粘稠的血。

“女士,你没事吧?”一个路人跑过来。

“我没事。”我的耳朵嗡嗡作响,“谢谢。”

他帮我报了警,又叫了拖车。警察很快来了,记录情况,查看现场。我机械地回答着问题,出示证件,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只有脸上持续的痛感和鼻腔里不断涌出的血腥味提醒着我发生了什么。

保险公司的人随后赶到,拍照,登记,给出初步的维修估价单。那张纸递到我手里,我看了眼金额,点头签字。

拖车把残破的车子拉走后,我捂着鼻子坐在了路边。

手机又响了。还是保险公司,确认一些细节。挂断后,屏幕停留在巴基的短信界面。

我看着对话栏中他的头像照片——还是两年前在路易斯安那拍的,他站在山姆家那艘船的甲板上,侧脸专注。阳光很好。

我熄灭了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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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医院走廊里碰见了一个很久没见的老熟人,她先发现了我。

“伊莎贝尔。”雷诺在我转过头时吓了一跳,“我的天呐,你这是怎么弄的?”

我下意识把摊在腿上的协议合上,“开车时不小心,应该没什么事......你怎么在这儿?”

“参加一个给医学院的见习医生举办的心理讲座...创伤应对、医患矛盾化解之类的。”她将视线从我腿上的协议移开,在我身边的空位坐下。

闻言我朝她眨眼,“哇哦。那我一定不是个为难医生的患者。”

“你确实不会为难医生,但你也不是个听话的患者。”雷诺笑了,“叫你六月后复查也没来。”

“哈。我只是觉得自己过得还不错,所以也不需要再进行心理治疗了。”

“但你今天看起来很糟糕。”

“Shit happens,” 我拿掉浸满鼻血的纸巾,抽出一张新的堵住鼻子,“life goes on.”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随后像是认同般点了下头。

“詹姆斯竞选议员的事还挺让我意外的。”雷诺选择开启新话题,“不过我觉得这很好,非常好,他愿意走到人群当中,接受他人的目光,这不仅说明他已经能正视创伤,而且这本质上也对他提升心理复原力很有帮助。”

“是啊,很多人知道了他的过去,也依然愿意支持现在的他,这本身就意义非凡。”我带上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容,“那你给他投票了吗?”

雷诺摊手,“当然。给众议员投票很容易,但给总统……老天,我哪个都不想支持,但只能选一个情况下我宁愿是罗斯。”

“如果他愿意领养我的话,我可以投票给他。”我指了指就诊凭证上自己的姓氏,雷诺笑着起身,说自己还有事情要处理,我站起来同她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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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询问我的受伤经过,我重复了那个简单版本:开车走神,撞了隔离墙。

X光片很快出来。“鼻骨轻微线性骨裂,位移不明显。”医生指着片子上的阴影,“不算太严重,但需要固定,避免二次撞击。疼是肯定的,会有淤血和肿胀。”

他给我清理了鼻腔内的血迹,上了点药,然后用一种柔韧的医用材料在我鼻梁上做了外固定,贴上肤色胶带。最后开了一盒止痛药。

“按时吃药,保持固定干燥清洁,一周后复查。”医生叮嘱,“另外,建议有人陪同,万一有头晕恶心,可能是轻微脑震荡症状。”

“好的,谢谢。”

走出医院时,已经晚上九点多。脸上的固定让我呼吸有点不畅,摸出止痛药,我就着医院自动贩卖机买的冰水吞下一粒。

叫车回家。

公寓里空荡荡的,一片漆黑。我打开灯,熟悉的环境却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疏离。车钥匙和那张皱巴巴的维修单被我扔在餐桌上。我将那份协议夹在两本书中间,塞进书架。

洗漱成了难题。我小心翼翼地避开鼻子,用湿毛巾擦拭脸颊。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疲惫,脸色苍白,鼻梁上那一道肤色胶带是唯一的异样标记,却仿佛改变了整张脸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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