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蒸腾的浴缸和燃烧的香烟让我突然感到胸闷气短,我从水中猛地直起身子,却在大口呼吸时被空气中的烟雾呛到趴在浴缸边咳嗽不止。擦了下眼角,我努力平复,试着让自己从持续的心慌中短暂抽离,但始终无济于事。
从烟盒里咬出一根烟,我伸手去摸洗手台上的打火机。拨动开关时一个没拿稳,金属方块连带着烟盒直接一起掉进了水里。
我恹恹吐掉嘴里那根。
现在我澡也不想洗,烟也不想抽了。
插上吹风机吹头发。热风带着噪音卷过来,好像盖过了一点我脑袋里的嘈杂。
头发吹干后,我又开始刷牙洗脸,然后把能抹的东西都抹了个遍。这间狭小的浴室此刻仿佛成了我的庇护所,那些不敢直面他的消沉和伪装,只有在这里才能得到释放和完成。
我独自做了决定,完成了所有准备工作,却唯独没告诉他任何事情。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唯一会做的就是假装这一切没有发生。这绝对是一个荒唐至极的做法,骗自己的同时也骗他。这样甚至可能会带来更严重的后果,但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在自己臆想出的虚假宁静里越陷越深,捂起耳朵就听不见窗外呼啸的风雨。
这是个恶性循环。
......
门外有声音。
他回来了,可能已经回来有一会儿了。也许是我吹头发时没听见他回家开门的动静,脚步声是从书房的方向传来的。
对着镜子整理了下情绪和头发,我带上一点笑容,推开了浴室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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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在正午过后便急转直下,大概是要下雪了。他安静地坐在客厅的昏光里,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我恐怕都发现不了这里还坐了一个人。
“收拾完了?”
我们之间隔了一整个客厅和一张餐桌的距离,他坐在面朝我位置的那把椅子上,听见我出来后抬起了头。
“嗯。雷诺那儿怎么样?”
“挺好的。”
“太棒了,你好厉害。”我的笑容在此刻变得真实,“那你要进来洗漱吗?或者说你想先吃晚餐,不过现在吃的话可能有点早,我们一会儿可以出去庆祝……”
“不用。”他轻声打断我,然后将一沓东西扔在了桌子上,“我有事情要问你。”
距离和光线令我看得不太真切,但我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我没看他,视线落在那沓东西上。我能感觉他审视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身上。
“看不清?需要我帮你吗?”他问,然后将每一样东西举起来一一展示。“协议。”拿起来后又放回桌子上,“签证。”接着放回。
“机票。”
我顺着那几样东西看过去。他靠着椅背,嘴角挂着一个寡淡的弧度,眼底没有任何笑意。那张薄薄的机票被举在半空。“想起来了吗?我现在可以得到一个解释了吗?”
我沉默了几秒,迟迟才开口,“……这是我的新工作,一个好机会。”
“我知道这是你的新工作,一个好机会,我也知道和以前一样是高级工程师。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你接受了一份离开纽约,离开美国的工作——甚至机票都买好了。却没有告诉我。我想知道的是这个。”
“……抱歉。”
“抱歉什么?是抱歉你没有把这些事情告诉我,还是抱歉你根本就没想告诉我然后一走了之?伊莎贝尔,高级工程师。”他坐直身子后又看了一眼桌子上的东西,“高级工程师……”我听见他冷笑着重复,“你很擅长这个,你很擅长模糊重点,亲爱的。”
我垂下眼睛,“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现在可以开口,可以告诉我了。你确实该说了,毕竟你连工作签证都办好了,你至少半个月之前就决定离开了,而我,我到现在才知道。好极了。”他又靠回椅背上,说话时带着微弱的颤音,“……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知道,我可以解释,我……”我攥着衣服边缘,声音越发无力。我想把自己所有的委屈都告诉他,即便这已经改变不了什么。事到如今,一切已经走向无法收场的局面。我甚至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起初他还在等我说出个所以然来,但过了很久也没有等到,这显然更刺痛了他。“你还是不打算告诉我吗?”他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你为什么总是这样?这么重要的事情我连知道的权利都没有吗?”
“我不是觉得你没有权利……”
“那个瓦伦蒂娜和你说什么了?”他突然问。我抬头看他,目光相接时他拿起那份协议复印件,“五年,附条件的知识产权转让是什么意思?”
协议最后的转让条款。在我躲在浴室的间隙,他将这份协议从头看到了尾。
“我的算法现在归集团所有。”我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程序一切合法,是我疏忽了。”
他突然沉默下来,再次开口时声音轻了些,“你本可以告诉我的,Bel,我们一起想办法。”
“没有办法了。”我尽可能冷静地解释,“胜算太小了,我耗不起,我们耗不起的。”
“无论如何,你总该告诉我,让我陪你,我们一起面对……”
“告诉你,然后呢?”
他的眉毛皱得更紧,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所有的办法我都想过了。”
“你怎么就知道你想了所有办法?你怎么就知道没有办法了?”
“不是我知不知道的问题,这就是事实——算法归属在法律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所有的胜算都取决于我有没有足够的精力和金钱跟OXE耗下去,那太难了,你明白吗?”
“事实?”
他站起身缓缓向我走过来,“伊莎贝尔·罗斯,你不觉得你有时候太自以为是了吗?”
“我自以为是?”
我也朝他走了几步,“好。你可以说我自以为是。那你告诉我还有什么办法。”
“办法可以想,但你不能什么都不告诉我就自己做决定,你一直都这样!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他的语气越来越冲,情绪越来越尖锐,“你把我当什么了?你他妈把我当什么了?”
“我没……”我顿时语塞,“我不想害你,你当时有自己的事,你在竞选。”
“我的事?你的事就不是我的事了?”
不管是谁的事,都很重要。都同样重要。
“所以我选了个两全的办法,那工作很好,我不是不想去。”我强迫自己注视着他,“所以我选了一个对我们两个都好的办法。”
“哇哦。”他扬起眉毛干笑一声,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天才,这就是你说的对我们两个都好的办法,离开这里至少五年。那现在呢?你打算怎么办?或者我应该问你原本打算怎么办?到最后都不告诉我,然后一声不响地走掉?”
“我没想好,抱歉。”我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下眼睛,“我没有想一直瞒着你,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对不起,是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