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年份。”
“2018…”
“哨兵计划死亡报告里第一个编号是多少?”
“S…S-097…” 每回答一个问题,都像耗费巨大的力气。视野里的他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冰冷的消毒剂倒在伤口上,那感觉简直像被泼了硫酸。我死死抠着地上的泥土,指甲里塞满了污垢,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坚持住,就快好了。”他语速很快,用镊子精准地夹出几块碎片,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停顿。缝合针穿过皮肉的触感清晰而恐怖。汗水浸透了我的头发,粘在额角。失血带来的寒冷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他不停地问着问题,关于文件细节,关于CIA大楼的构造,甚至关于那个愚蠢的Roomba刷头,用一切能抓住我意识的东西。疼痛、寒冷和极度的疲惫包裹着我的四肢,拉扯着我的意识下沉。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玻璃碎片,视野里巴基紧绷的脸和灰蓝色的眼睛开始扭曲、褪色,像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画面。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被黑暗吞噬的临界点,眼前的景象发生了变化。
光线变得柔和,带着黄昏的金色。我发现自己坐在一张印花布艺沙发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薄的羊毛毯子,这不是西弗吉尼亚冰冷的树林。
一个女人坐在我身边。
她侧对着我,无框眼镜架在挺拔的鼻梁上,低头看着一本书。午后的阳光勾勒着她眼角细密的皱纹和鬓边的几缕银丝。她穿着那件我在咖啡店打工攒钱给她买的的米白色开司米毛衣。
妈妈。
那个在我童年时毅然带着我离开故土、独自在异国打拼,像岩石一样支撑着我们小小世界的坚强女人。
那个在我烁灭的五年里,在绝望的等待中耗尽了所有想念,最终没能等到女儿归来,在病榻上孤独离去的可怜女人。
“妈妈…”
我的眼泪不受控地掉下来。
她的目光从书本中抬起,缓缓转过头。
那里蒙着一层深不见底的哀伤,像一口干涸的井。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掌心温暖干燥,带着薄茧,轻轻覆上我的额头——就像小时候我发烧时那样。
就在这虚幻、却又无比真实的触碰中。
那些被我深埋在CIA地下室的、日复一日整理报销单时压抑的愤怒,那些看到哨兵计划报告时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那些在国会山站起来前几乎要撕裂胸膛的恐惧,瞬间找到了最原始的燃料,猛烈地燃烧起来。
我憎恨这样。
憎恨我曾无比信任的体制。憎恨瓦伦蒂娜·德方丹。憎恨她和她代表的那些自以为能操纵世界、把他人生命当作消耗品的独裁者。憎恨这个失控的世界,憎恨普通人的生活脆弱得像一粒灰尘,随时可以被碾碎,就像妈妈,她什么也没做错。
她只是坚韧地活着,爱着她的女儿,却被一个响指轻易地抹去了有我在的五年,又在无望的等待中被彻底吞噬。
“Bel,”耳朵里传来妈妈的低语,像叹息,却穿透了意识的迷雾。
“别睡。”
一道微弱的电流,刺穿了沉重的黑暗。
“Country road…”声音微弱,带着哭腔,完全走调。
巴基正在给我注射破伤风和抗生素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眉头皱得更紧,眼神里是困惑和一丝错愕。
“你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不确定。
泪水混合着汗水流进嘴里,又咸又涩。我抽噎着,努力想看清他的脸,视野却一片模糊水光。
“我不能…我不能睡。” 每一个词都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和疼痛带来的抽搐。
“Take me home...”
我努力地用既定的旋律将自己拉回不确定的现实。即使那可笑又可悲。
他沉默了两秒,没再追问。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包扎动作,用弹性绷带将敷料牢牢固定。
“我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
费力地睁开眼睛,剧痛依旧在啃噬着我,但刚才那不成调的歌声似乎真的带走了一点绝望。深吸一口气,我尝到泪水和尘土混合的咸涩,用尽全身力气,哑声回答:
“走。”
挣扎着想站起来,左肩的剧痛让我眼前又是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
一只手稳稳地停在我面前,像一道坚固的栏杆,等待我自己抓住。
我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沾着些许尘土和我的血迹。咬咬牙,伸出颤抖的右手,紧紧抓住了它。一股沉稳的力量将我拉起。
脚落地时,左肩的伤处传来尖锐的抗议,我闷哼一声,但终究站住了。
就这样被搀扶着艰难地爬上车后座,这一次,我伸出右臂,小心地环住了他的腰,避开了左肩可怕的伤处。身体接触的瞬间,我似乎感受到他背部肌肉瞬间的紧绷,但随即又恢复了可靠的稳定,也许是错觉。
引擎再次穿透山谷的寂静。我累极了,将头抵在巴基的后背上,隔着衣料,能感受到他身体的震动和传来的微薄暖意。风卷着沙尘扑打过来,疼痛依旧尖锐。
Country road… take me home…
我在心里无声地哼唱着,这一次没有发出声音。眼泪无声地滑落,渗进他后背的衣料里。我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不是家。
但在这条充满危险和痛楚的路上,这个沉默坚定的男人,是我唯一能抓住的、通往生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