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从中心大厦的停机坪起飞,到在左港区的停机坪落地,连头带尾不过十五标准分的时间。
这还是因为飞行需要考虑到城市重轨和轻型轨的时刻表,原则上所有私人载具默认避让运输轨道。
但一切都不妨碍话痨的津尼娅见缝插针地找人唠嗑。和安东尼他们不同,这胆大包天的狂徒是真的不害怕自己的老板。
“ALPHA是暴力执行部门的仿生人吧?理论上来说他只负责您的人身安全和风险依赖决策处理,完全区别于我们这种行政助理或是娱乐陪伴型产品。”
杜克望着对方的后脑勺,不知为何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多项工作同时运行的女人一边关注着航道,一边在处理器内部监测所有仿生人已激活原型机的投放状态,甚至还能抽出精力聊天。
可对方专挑话题禁区跑。比如贫穷,比如ALPHA,可见一旦机体开始走异常路线,她们就会踹开用户情感抚慰条款和情绪审核系统、尽情放飞自我。
比如下一秒,津尼娅转过半张脸,目光毫不回避地同埃利亚斯对视。
“所以您为什么会给他加装个不必要的娱乐零件?”
杜克当场死在自己的座位上。就像萨瓦利德曾经抱着他一屁股坐在莉莉娅的面前时那样,他的脚趾头想要抓挠飞行器的地板,甚至不太敢抬头去看001号授权者的表情。
有人在舒适的座舱里扔下一排核弹,但是被炸得头晕眼花的只有他。
001号授权者的神色倒是没什么变化。
因为傲慢又冷淡的高等人连张嘴讲话都要打草稿,一向同粗俗且恶趣味的玩笑无缘,第一时间甚至没能反应过来津尼娅口中所谓的“娱乐零件”指的是什么。
蓝色的眼睛中带着一点点不明显的困惑。
五秒钟之后,困惑消失,眼睛睁大。
埃利亚斯的整张脸开始呈现出轻微的扭曲。那是某种介于怒火与耻辱之间的表情,但是又被残存的理性压抑下去以至于没法轻易向他人扫射。
因为面前仿生人的眼神中没有恶意,哪怕对方说的话着实冒犯。可当事人只是像一个单纯好奇、问题得不到解答的新生命体那样直直地望过来,寻求一个搞不明白的答案。
同样的神态也曾出现在ALPHA的脸上。
人工造物和真正的人还是不一样,当系统被某个错误或是某条指令卡住,就会不断跳弹窗、持续要求得到处理结果。
“是因为人类在制造‘像人’的东西时,不会只复制功能意义上的人类,而是倾向于一并复制‘人类文化中被定义为人的形象’吗?”
起码津尼娅在这方面的求知欲是真实的。
“我可以理解一些需求的存在。譬如识别需求——明显的第一性征与第二性征对于用户而言都是高速识别标签;又譬如其中隐藏的审美理想化和性吸引力、社会交互需要,又或者是创造者的自我投射。”
“造物主总会有类似的想法吧,就像上帝创造第一个人类时那样,我猜这里面多少包含着一部分‘如果我能够重新制造一个人,那么我希望人是什么样’之类的意识表达。”
“我没有——”
低沉的声音从几乎没有移动的嘴唇中挤出来,001号授权者脸色铁青。
“我没……我不曾那么做……”
他的嗓音沙哑得可怕,好像每一个字都在消耗他重新积累起来的精神与生命力。
“他自己做的……升……级。”
“啊哈?”
蜜糖色的眼睛飞快地眨动两下,这次津尼娅真的流露出一点近似于意外的表情。
“您是说ALPHA主动跑去维修室,在升级的时候顺便要求给自己安装了一个超大号的电动**?”
“还挺有服务精神。”
“津尼娅!”
杜克再也听不下去,强行介入到这要命的谈话中来。
他简直想要堵住同伴的嘴,但是在那之前他不得不先一步握住埃利亚斯的手腕。因为身边的人又开始无意识地攥紧之前被抓出血的地方,手指因为极大的力气而陷入皮肤中,留下一圈青白的、缺乏血色的指痕。
“津尼娅!别说了!”
倒霉的指挥官当然不了解人类心理学,不如说他自己的心理健康长期以来都处于一塌糊涂的状态。
但他能够看得懂什么是应激与痛苦。
大量轻描淡写的快乐笑话往往建立在针对受害者的二次伤害上,调侃的人认为这没什么、认为这是小题大做,可当事人却得把流着血的皮肤反复撕开来自证清白,只为了被迫向他人证明一个可笑的、本该是默认事实的“我没有向对方抛出暗示”、“不是我做了什么才导致对方那样对待我”的结论。
同样的解释被一遍遍重复,可是听的人却从来不当真,反倒嘻嘻哈哈地觉得好笑。
杜克不确定津尼娅的处理器哪根筋搭错了,才会在这种时候刨根究底问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