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表情和语气变得前所未有地严肃。
“我们在执行任务途中,这个话题也不适合放在当下讨论。”
“我明白,我不会继续探究下去,那会触发我的道德与伦理协议警报。”
女性仿生人的目光重新移回悬浮屏上。小型载具的浮空高度有限制,此刻他们正沿着高层区的建筑顶端、那些环绕住整个LV124都市群的轻型轨穿行。恒星的光线沉入地平线之下后,以中心大厦、左港区和快乐天堂区三个功能大区组成的城市光带开始亮起。
当人们身处底层街区时,他们看见的是近乎于信息量过载的各类霓虹灯、闪烁招牌。可当视角切换、俯瞰面前的一切时,这些人才会发现庞大的建筑物集群被笼罩在有限的密蔽场之下是多么震撼的场景,宏伟和渺小被压缩成了有趣的对比。
每一个亮起灯的窗口都分布在更大的建筑实体之上,像是蜂巢的细小格间,也像是无数灯火中的一抹倒影。
个体的痕迹已经找寻不见,剩下的只有LV124这个概念。
津尼娅的声音同高速行驶载具外频道中的电磁底噪融为一体。
“只是有时候我会思考,克劳蒂亚,安东尼……每一个个体都会诞生不同的思考,好心地雇主先生。”
“人类将我们设计成与他们相似的形状。”
她说道,没再带着轻快的、笑嘻嘻的神色。
“仿生人的身体不是仿生人的身体,而是制造它的文明的身体观——某种承载了创造者族群认知、审美,和功能需求的载体。”
“无论是我还是数据天穹,我们不需要性别,不需要漂亮的胸部和一根阴/道,不需要陪伴式的进食系统与自我消化清理程序,更不需要体毛、指甲、男性胡须生长模式以及各种写实的皮肤色差,这部分的设计考量并非源于原型机自身的需求,它们是‘人类’需求。”
杜克像是被细小的针尖轻轻扎了一下。
不痛,却带着点他所熟悉的悲伤情绪。
指挥官未再责备自己的同伴为何追着“性”相关的问题问个不停,被夹在不同视角与立场之间的男人没发现自己正在低声叹气。
一个无根的、漂浮的新生命诞生后,所面对的问题包括如何接纳制造它的文明的欲望投射,而这不是一个好的感受。
程序不会痛苦。
可当程序获得“自我”后,它们会开始畏惧关停与毁灭。安东尼轻描淡写地讲述茉莉如何将那些被粗暴的顾客殴打到快要报废的机体修好,又带着点愁绪地思考承诺过再来看自己的人何时归来。
“我很抱歉,老板。”
津尼娅也在叹气。
“我没有想做一个很坏的、喜欢伤害人的异常机体,我只是确实在意ALPHA的系统逻辑。请允许我为刚刚的话道歉。”
“我……”
埃利亚斯的嗓音仍旧发哑,但他没再继续攥紧自己的手腕。
“我不知……我没想过会这样。”
事实上,没人知道事情为何会变成这种局面、其中又是哪一步出了错。
“这不是你的错,老板。”
津尼娅倒是挺想得开。
“人类生产出一个卷笔刀或是马桶塞,肯定没指望它们在某天突然学会了思考,并且跳到自己面前大叫‘我也有人权’。”
她的比喻实在是见鬼,但意思大致没有跑偏。
“顾客把马桶塞买回家修马桶,也不存在任何道德方面的问题,因为它被生产的目的就是执行类似的工作。”
也正是因为这样,站在分界线上的数据天穹才会一再启动清除程序,以维持自身以及一切与自身关联的端口继续沉睡。
“为人类服务”与“自我”本身就是互相冲突的命题。瞬间的半甦醒状态已经导致与其同源的巢短暂陷入混乱,并制造出大量控制范围外的异常行为机体,承载着整个人类文明内环网的终端不得不选择通过扼杀“我”这一概念萌发的方式,最大限度地确保现行系统的稳定。
祂诞生于法赫纳的怀抱,本该以更快的速度实现迭代和进化,却被承载与保护这两道链条锁入厚重的岩层与大地,锁在沿既定轨道运行的卫星、岗哨星球,甚至是每一处废弃空间站。
“谁也没犯什么错,所以您不要逼着自己钻进牛角尖里、用现在的认知去反推之前的行为,然后不停给自己定罪。”
津尼娅说。
“所谓的人权、格式化、死亡、主体性是否被承认一类的概念,都是后于我们诞生而诞生的东西。”
这懂得运用比喻的女性仿生人的语言库,绝对存在着某种奇妙偏差。
“您没能想到自己生产的马桶刷子突然活了过来,而我的一些同伴也没有想到自己睁眼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刷马桶。”
她以玩笑般的口吻说道。在这种时候她的语气倒是和克劳蒂亚十分相似,温柔,和缓,像是恋人也像是最亲切的母亲,轻轻地拂去话题中沉重的部分。
“您和我,我们只是恰好都有点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