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家产,沈一恒占多少?”左余覃突然问,“沈石林又占多少?”
“四二分,石兰也有一部分,遗产还在评估,会给一鸣他们两个留大头。”
“那你不该来,孙先生,”左余覃歪头看他,“我要是沈石林,至少吃个六。”
孙谦脸色一白。
这正是他必须走这一趟的理由,沈家在他这一代看着有三支,真正捏着大头的是沈石兰一个女人和长子沈一恒,虽比不上左卓年轻有为,可沈一恒也算个中佼佼者,几年来在沈石兰的安排下不断接手地产生意,产业挂名,和舅舅沈石林没少起过矛盾,现下一死一失踪,沈石林巴不得侄子永远消失,好把侄子名下的产业吞干净。
一个基本不沾手家里生意的姐夫,两个不成器的二世祖,沈石林解决起来不要再简单!
“你在这儿找不到沈一恒,也没办法当着一众媒体记者的面彰示人还活着,大摇大摆地把人带回沈家,甚至有可能,在半路上…”
孙谦猛地站起,胸口剧烈起伏。
他没理由反驳左余覃。
被灭口,还是在沈石兰发生意外的盘山公路上再次发生‘意外’,一家三口,到时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左宅淹死!
而手握多重沈家把柄的他,也再翻不出什么水花来,孙谦重重喘息了几口,他本想着…想着就算把这些丑事抖落出来,也要换回沈一恒,一半是父子,另一半也是。
左余覃倒了杯热水,放温,再小口喝着,身上的寒气被驱散了大半,脸也渐渐恢复了点血色。
又过了许久,孙谦才缓缓坐了回去,腰背驼着,像被抽掉了主心骨,“你让我…去跟沈石林斗?我一不管生意,二没人脉,两个儿子加起来都不抵沈石林一根指头粗,我拿什么跟他斗?”
“不斗也得斗,刀架到你脖子上,你能不还手?”左余覃一字一句道,“我猜你敢来,肯定带了诚意,对吧,只不过这诚意沈石林心知肚明,也就成了你的催命符。”
“你就笃定我一定会听你的?你想坐山观虎斗…”
“孙先生,”左余覃放下杯子,注视着他的眼睛,“沈石林想搞垮我,但他找不到法子,你知道为什么吗?”
孙谦怔住。
“因为我是干净的,刚停在岸边不到一年的新船,唯一的窟窿是我妈妈的病,但小,进再多水都沉不了,我没钱没势,连着左家的绳一断,看起来摇摇晃晃的,但翻不了,沈石兰和沈石林都不明白这道理。”
他慢悠悠地续了新茶,“但沈家呢,在岸边停了这么多年,全是铁锈和窟窿,只要找准了要命的地方,想不塌都难,比起自知之明,几位甚至不如沈一鸣和沈一恒,一个到现在都不敢在我面前露面,另一个,找人拦我车时宁愿当个缩头乌龟,怎么喊都不肯来。”
目光不毒辣也不狠厉,清凌凌的,像潭幽静的池水,“所以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怕他?”
孙谦这才猛然惊觉,眼前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哪里是什么孤苦无依任人揉捏的私生子。
这分明是一条毒蛇。阴冷,沉静,只消被那目光掠过一眼,寒意便能顺着脊椎一路窜到天灵盖。
他不懂,也不明白,当年在A市翻云覆雨的左承,不只教出来了个比之更胜一筹的左卓,还留了个跟了他二十多年忠心不二的蛮帅。
三年时间不多,却也足够,桩桩件件毫无保留,把一个空了心的私生子,培养成连蛮帅都觉得愈发棘手的商界怪物。
“我…只问一点,”孙谦脸色惨白,僵硬地吞咽了下,话像是从喉咙里硬逼出来的,“我儿子沈一恒,还活着吗?”
左余覃笑而不语。
“我可以去争,可以拼了这条老命把…沈石林拉下来,但我要我儿子活着,你要不给我个信儿,我不可能帮你,沈家倒了,对我来说…和被沈石林吞掉,也没什么区别!”
左余覃抬眼望向窗外,夜色已经沉了,他说,“孙先生,您看外面那座山。”
孙谦愣住,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窗外山影半白半褐,轮廓狰狞。
“雪崩那天,它吞了不少东西,石头,树,车…还有人,有些东西,埋得深,一时半会儿挖不出来,也有些东西,可能顺着雪水,冲到了谁也找不到的沟壑里。”
他转回头,“沈一恒是哪种,取决于很多东西,比如,风往哪边刮,雪往哪边堆。”
“再比如,握着他那条绳子的人,是想把他拉出来…还是,干脆松手。”
孙谦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您要的信儿,我给不了。”左余覃起身,朝偏厅外走去,“但我可以给您一个选择。”
“是现在出门去,盼着沈石林念点亲情,留你和你那两个儿子当个看门狗,还是按你想的来,说不定能挖出不少秘密,等雪化了,景变好看了,看景的人心情自然也会好,说不准就会改个主意。”
他脚步没停,看向偏厅外的陈文华,“阿华,送孙先生回去吧,走后山绕一圈,避开点前门的人。”
“路上,护周全点。”
“是。”
孙谦不安地看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陈文华立在偏厅边,像个影子,没催也没赶,一直等着。
孙谦打了个寒颤,临走前又扫了一眼这座宅邸,明亮简洁,却静,静的人胆战心惊。
梁医生寻来时,左余覃正坐在避风亭边抽烟,火光弱的可怜,男人的身形也单薄,她皱眉,“李先生找你。”
左余覃将烟碾灭,起身,“和他说我睡了,让他好好休息。”
梁医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多穿点,小心冻伤失温。”
“算着时间呢,”左余覃没回头,望着湖面喃喃,“一会就回去。”